蘇珊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她想起自己開場前說過的那些話——「不會打也沒關係」「隨便揮幾杆就行了」「要不你先在旁邊練一會兒」——每一句此刻都像一記耳光,翻來覆去地抽在她自己臉上。
她想開口補救,想說點什麼把場面圓回來,可嘴唇動了動,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周總把記分卡放到桌上,深深看了陳景豪一眼。
那眼神很複雜。
有不甘,有意外,也有一種在商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人才會有的、對對手重新估量的謹慎。
「願賭服輸。」周總站起身,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,語氣很快恢復成那種滴水不漏的從容,「城東那個項目,我們退出。」
陳景豪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說「承讓」,也沒有說「抱歉」。
這種時候,任何客套都像炫耀,唯有沉默,才最像是體面。
周總轉身走了。
蘇珊跟在後面,踩著那雙限量版運動鞋,腳步快得有些倉促,像是在逃離一個讓她無地自容的現場。走出幾步後,她忽然停了下來,回頭看了尹蝶一眼。
那一眼裡,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輕蔑和刻薄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也許是嫉妒,也許是羨慕,也許只是單純的好奇。
她想知道這個安靜得近乎不起眼的女人到底是誰,從哪裡來,為什麼球打得這麼好,為什麼被人當眾羞辱時不發火,贏了之後也不張揚。
可她到底什麼都沒問。
她收回視線,轉身挽上周總的手臂,很快消失在球場盡頭。
球場終於安靜下來,只剩風吹過草地時發出的細碎聲響,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。
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綠色的草地上並排鋪開,像兩條永遠不會交錯的線。
陳景豪站在尹蝶旁邊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什麼時候學的?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也輕了些。
尹蝶低頭看著手裡的球桿,指尖慢慢擦過握柄,神情微微有些恍惚。
她的目光像是落得很遠,遠到穿過這片球場,穿過時間,落在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午後。
「以前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有人教過我。」
陳景豪沒再追問。
他聽得出來,她話里那一點很淡的停頓,也看得懂她眼底那種藏得極深的情緒——那不是屬於現在的東西,而是某段早就過去、卻依舊留下痕跡的回憶。
那不是他的故事,他沒有資格追問。
他轉過身,把球桿收進包里,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送你回去。」
尹蝶點了點頭,把球桿放回原處,安靜地跟在他身後,走出了球場。
-
第二天一早,尹蝶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。
她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,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——許清禾,凌晨三點發來的消息,現在又給她打了電話。
「小蝶,你睡了嗎?我睡不著。」
「今天能不能來找你玩?」
「不想一個人在家」
尹蝶看了一眼時間,早上六點四十。她放下手機,翻了個身,想再睡一會兒,但腦子已經清醒了。許清禾凌晨三四點還沒睡,心情不好,不想一個人在家——她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。
她拿起手機回了一條:「醒了。你什麼時候過來?」
那邊過了幾分鐘才回,語音。尹蝶點開,許清禾的聲音沙沙的,帶著宿醉後的啞:「我收拾一下就過去。你吃早飯了嗎?我給你帶。」
「不用帶,你人來就行。」
很快,門鈴響了。
尹蝶去開門,許清禾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短袖,頭髮披著,戴著一頂棒球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她的妝還在,但眼妝有點暈開了,像是一夜沒卸。
「進來吧。」尹蝶側身讓開。
許清禾換了一次性拖鞋,走進客廳。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然後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,蜷縮著靠在扶手上。
「你喝酒了?」尹蝶在她旁邊坐下,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氣,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。
「嗯。」許清禾閉著眼睛,「喝了一晚上。不過你放心,我在家吐乾淨了才來的,不會弄髒你家。」
「我不是說這個。」尹蝶看著她。
「你沒事吧?」
許清禾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「沒事。就是心情不好,不想一個人待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