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這兩個字像一把軟刀子,捅進去的時候不疼,但拔出來的時候帶著血。她寧願尹蝶囂張一點、得意一點,那樣她至少可以罵她一句「小人得志」。可尹蝶偏偏用了「僥倖」這個詞,謙遜得無可挑剔,溫柔得無懈可擊,讓你連生氣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周總倒是先回過神來,拍了拍手,皮笑肉不笑地說:「沒想到啊,陳總身邊還真是臥虎藏龍。」他的目光從尹蝶身上收回來,落在陳景豪臉上,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,「看來今天這一局,不好打了。」
陳景豪沒接話,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。
比賽正式開始。
蘇珊大概是覺得尹蝶那一桿真的是僥倖,畢竟兩百五十碼的開球,別說業餘選手,就是職業球員也不是隨便就能打出來的。她重整旗鼓,握緊球拍,在心裡告訴自己:沒關係,開球好不代表全場都好,這種人她見多了,開局驚艷,後面崩盤。
然而接下來的每一桿,都在一點一點地碾碎她最後的僥倖。
尹蝶的第二桿從長草區起球,球道狹窄,兩側都是水障礙。蘇珊在心裡算了一筆帳:這種球位,業餘選手十個人里有八個會下水。她甚至提前在嘴角準備好了一個同情的弧度,就等著球落水的那一瞬間釋放出來。
尹蝶揮桿,擊球。
球擦著水面的邊緣飛過去,精準地落在了球道正中央,距離果嶺不到一百碼的位置。落點乾淨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,既不多一寸,也不少一厘。
蘇珊的同情弧度永遠地死在了嘴角。
接下來的幾個洞,尹蝶的表現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——嘆為觀止。
她的鐵桿精準得像裝了導航,每一桿都穩穩噹噹地落在球道上,從來不會偏左偏右。她的短杆更是細膩得令人髮指,果嶺邊的切球幾乎次次都能送到洞口附近,給推桿留下一個幾乎是送分題的距離。而她的推桿——蘇珊簡直不想回憶——那種在果嶺上從容不迫地讀線、站位、推擊的姿態,像是一個在球場上浸淫了十幾年的老手,穩得讓人絕望。
蘇珊自己的表現只能說中規中矩,但跟尹蝶站在一起,就像業餘選手碰上了職業教練,每一個動作都被襯托得笨拙而可笑。她打了幾個洞之後,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躁和不甘。她開始發力,試圖用力量彌補技術上的差距,結果球不是進了沙坑就是進了長草,越打越急,越急越差。
周總的臉色也不太好看。他是認真在打的,而且確實有一定的水平,但雙打這種事,一個人再強也架不住隊友拖後腿。蘇珊每多打一桿,他的臉色就黑一分,到後來幾乎已經不跟蘇珊說話了。
陳景豪今天的狀態出奇地好。他本來就是個不錯的球手,平時下場打八十多杆是常態,今天在尹蝶的帶動下,節奏穩得不像話,每一桿都打得很放鬆,像是突然開竅了一樣。
但他心裡清楚,今天的主角不是他。
每打完一個洞,他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記分卡上的數字。尹蝶的名字後面跟著的數字小得不像話,小到讓他一個在商場上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十八個洞打完的時候,太陽已經西斜了,金色的光鋪滿了整片球場,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記分卡遞到周總手裡的時候,他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。
陳景豪:83桿。比他的平均水平還要好一點,算是一場相當出色的發揮。
周總自己:81桿。比他平時略差,但考慮到隊友的因素,也算正常。
蘇珊:98桿。她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臉白了一下,但沒有說話。
然後是尹蝶。
69桿。
低於標準桿5桿。
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,在所有人中間炸開了。
周總拿著記分卡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打了幾十年的球,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——業餘女子選手,標準桿74桿的球場,打出69桿。這不是「打得好」能解釋的,這是天賦,是長期的訓練,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。
他甚至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所有女性球友,沒有一個人能打出這個成績。
他甚至懷疑,陳景豪是不是故意找了一個職業選手,故意給他設陷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