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球。
按規矩,雙方各派一人先開球,離目標更遠的那一方先選擇發球權。周總側頭看了蘇珊一眼,蘇珊立刻會意,走上前去。
她站姿標準,握杆、轉肩、送胯,動作一氣呵成。球桿揮出去的那一瞬間,白色的小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在空中飛了很長一段距離,最後穩穩落地,又向前滾了十幾碼才停下。
目測至少一百八十碼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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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珊收杆轉身,臉上的得意幾乎毫不掩飾。
她確實是會打的,而且打得不差。
在這個圈子裡,光有一張臉遠遠不夠,多少都得有一兩樣拿得出手的東西——高爾夫、網球、插花、品酒,總得會那麼一點,才配得上跟人站在一塊兒說話。
而這些年,蘇珊在這些事上沒少下功夫,今天總算派上了用場。
「到你了,妹妹。」她退到一旁,雙臂抱胸,笑得頗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。
尹蝶沒有說話,只是走上前去。
她站在發球檯前,微微側身,雙手握杆,膝蓋略屈,重心沉下去。
和蘇珊那種一板一眼、像拿尺子量出來的標準姿勢不同,她的動作更自然,也更流暢,像水,像風,沒有一絲刻意,卻偏偏好看得驚人。
那一瞬間,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的溫柔女伴,而是一個真正站在球場上的人,眼裡有光,神情專注,連呼吸都收得極穩。
她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極清晰的畫面——
陽光很好的午後,草坪被曬得發亮,穿白色運動服的少年站在她身後,手把手教她握杆,嗓音溫和,像三月的風。
「手腕放鬆,不要想著用手打球,要用杆去打球。頭留住,別急。」
前世,宴清最愛打球。
他們談戀愛的那兩年裡,有很長一段時間,幾乎一個月有二十天都泡在球場上。
尹蝶從最開始連球桿都握不穩,到後來能和他打得有來有回,整整練了一年。
那一年裡,她曬黑過,手心起過水泡,胳膊酸得連筷子都快拿不住,卻從來沒說過一句累。
因為她喜歡和宴清待在一起,喜歡看他揮桿時那種從容篤定的樣子,喜歡他偶爾打出一記漂亮好球後,回過頭來看她時的那個笑。
也喜歡打完球後,兩個人並肩坐在場邊,安靜喝水的那些時刻。
不說話也沒關係。
只要人是一起的就好。
眼睛睜開的那一刻,她眼底那點淡淡的濕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又鋒利的神采,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。
揮桿。
擊球。
清脆的一聲響,像有人在空曠球場上輕輕撥了一下琴弦。
白球從球檯上疾射而出,像一顆驟然點亮的流星,帶著驚人的初速度直衝前方。它飛得極高,也飛得極遠,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,越過沙坑,越過果嶺前的斜坡,最後穩穩落在了果嶺邊緣。
離旗杆,不過八十碼。
這一桿,至少兩百五十碼。
「Nice on!」
陳景豪的聲音在身後淡淡響起,聽不出多少情緒,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短暫的寂靜。
四桿洞,一桿打到果嶺邊緣。
而蘇珊那一球,離旗杆還有一百多碼。
兩相一比,高下立現。
空氣里無形多了幾分壓迫感。
蘇珊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僵住,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,連眼神都空白了兩秒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卻在看見那顆安靜停在果嶺邊緣的白球時,一時竟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周總挑了挑眉,先看了一眼那球,又看向尹蝶,眼底的神色也跟著變了。
那不是欣賞,而是一種重新估量。
他在重新判斷,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個什麼分量。
陳景豪握著球桿站在後方,神情依舊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,可握杆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一些。
他看著尹蝶的背影。
那道瘦削的、穿著鵝黃色上衣的背影站在午後的光里,站得筆直,像一棵已經紮根很深的樹,風吹不動,誰也撼不動。
尹蝶轉過身時,臉上已經恢復了先前那種溫柔又帶一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她把球桿輕輕放下,像是剛剛不過隨手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語氣也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僥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