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駛上主路後,窗外的風景也一點點變了模樣。
尹蝶原本一直打算安靜地坐著,不說話,不越界,也不去揣測陳景豪今天突然找她出來的真正用意。
可就在這時,她想起了那三百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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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一個可以輕飄飄帶過的數字。哪怕對陳景豪來說,可能真的只是他順手投出去的一筆錢,可對現在的尹蝶而言,那確確實實是能把機構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真金白銀。
她偏過頭,看了陳景豪一眼,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,才開口。
「陳總,上次的事,還沒好好謝謝你。」
「什麼事?」陳景豪目視前方,連餘光都沒往她這邊偏一下,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。
「投資的事。」尹蝶說,「我替機構謝謝你。」
陳景豪的嘴角像是微微動了一下,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閒閒地擱在車窗邊,姿態鬆散得很,仿佛她說的不過是一件不值得提起的小事。
「沒事,都是小錢。」
小錢。
三百萬,他說是小錢。
尹蝶在心裡輕輕咀嚼了一遍這兩個字,倒也沒反駁,也沒附和,只是很安靜地笑了一下。
「那不管怎麼樣,我都會好好經營,不會讓你虧錢的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陳景豪這才側過臉看了她一眼,墨鏡遮住了大半神色,只能看見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和微微抬起的唇角,語氣漫不經心,卻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認真,「合作嘛,各取所需。」
「你好好做你的生意,我賺我的錢。你虧了,我也不好過。所以別謝我,謝你自己就行。」
這話說得很漂亮。
不冷漠,也不親近,把所有情緒都抽離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最明白不過的利益關係。像一張鋪得極平的紙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不讓人誤會,也不讓人心軟。
如果真的只是這樣,尹蝶反而覺得這樣很好。
乾淨,利落,不欠誰的,也不用還誰的。
她喜歡這種分寸感。
車子很快駛入一片開闊的場地,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綠植,停車位一排排鋪開,顯得格外規整。陳景豪把車穩穩停好,摘下墨鏡,抬眼看她。
「會打嗎?」
「會一點。」尹蝶回答得很謙虛。
「會一點就行。」陳景豪把墨鏡推到頭頂,露出那雙深邃而鋒利的眼睛,神情淡淡的,「反正我也不是為了贏球來的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,也說得實在。
陳景豪這種人,來球場從來就不是真的為了打球。球場上的來往,從來都不止是球,更多的是關係,是人情,是一來一回之間無聲的試探和交換。誰在場上揮出去的是球,誰在場下遞出去的是機會,誰又借著這一場局順手拉近了距離,大家心裡都清楚。
而尹蝶站在他身邊的意義,也從來都不是陪他比賽。
她是那個讓場面看起來更體面、更順眼的人。
陳景豪打球的時候,動作並不刻意,反而有種渾然天成的鬆弛感。
他揮桿的幅度不大,可力道卻很足,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穩穩落在遠處,精準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。哪怕只是站在那裡看,也能看出他對這一類場合的熟稔與掌控。
尹蝶站在場邊,手裡拿著一瓶水,安安靜靜地看著。
她不會湊上去搭話,也不會舉著手機拍照發朋友圈,更不會在這種時候刻意表現出熟絡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偶爾笑一下,偶爾鼓鼓掌,做一盆合格的、賞心悅目的綠植,安靜卻不失存在感。
打了大約二十分鐘,球場入口的方向忽然走過來兩個人。
為首的男人穿著一件亮橙色的運動衫,身形高大,步子邁得很大,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生怕別人看不見的張揚,像是直接把「老子很有錢」這幾個字穿在了身上。
他身邊挽著一個年輕女人。
女人妝容精緻,穿著一條緊身的白色網球裙,腳下踩著最新款的限量運動鞋,連走路的姿態都帶著幾分刻意修飾過的優雅,像是在球場上走T台。
尹蝶不認識那個男人,但她清楚地捕捉到了陳景豪在看見對方那一瞬間,揮拍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那不是意外,更像是——冤家路窄。
「喲,景豪。」
男人隔著老遠就開了口,聲音故意拔得很高,幾乎半個球場都能聽見,熱絡里藏著掩不住的挑釁。
「這麼巧,你也來打球?」
陳景豪神情沒什麼變化,連眉梢都沒動一下,只是握著球桿的手指微微緊了些。他淡淡看了對方一眼,語氣不冷不熱。
「周總,巧。」
能讓陳景豪用這種語氣叫出口的人,顯然不是普通的「巧遇對象」。至少,絕對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敷衍過去的角色。
「一個人來的?」周總的目光掃過場地,最後落到尹蝶身上,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帶著一點讓人不太舒服的打量,「哦,帶人了啊。」
那個「人」字被他故意咬得意味深長,怎麼聽都帶著點別的意思。
陳景豪沒接話,只是轉身往場邊長椅走去,拿起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汗。
他的沉默不是退讓,而是一種更高段位的無視。
像一頭獅子懶得跟鬣狗計較,不是因為怕,也不是因為輸了氣勢,而是壓根就沒把對方放在眼裡。
可周總顯然不是個會自己收場的人。
他身邊那個女人更不是。
她挽著周總的手臂,踩著細跟鞋一步步走近,目光先是在陳景豪身上轉了一圈,又慢慢滑到尹蝶身上,最後又轉回陳景豪臉上,嘴角一點點挑起來。
她轉頭看向周總,故意用一種不輕不重、剛剛好能讓尹蝶聽見的音量,慢悠悠說了一句:
「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陳總?他旁邊那個女的,是他包養的女大學生嗎?」
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又細又尖的針,精準地扎進空氣里。
周圍的風似乎都停了一瞬。
周總沒有立刻接話,但他也沒有制止,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意里有縱容,有默許,甚至還有一點看好戲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