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餐館出來的時候,陽光正烈。
地面被曬得發白,空氣里浮著一層熱意,連風吹過來都帶著幾分燥。尹蝶剛抬手擋了下光,手機就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是陳景豪發來的消息。
沒有寒暄,沒有鋪墊,甚至連一句客套的問候都沒有,只有簡簡單單五個字:
「生意怎麼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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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蝶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,隨後才簡短地回了兩個字:
「很好。」
消息剛發出去,對面很快又回了一條:
「在哪?」
「在培訓機構。」
「機構情況怎麼樣?」
「很好。」
兩個「很好」,簡潔得幾乎有些敷衍,可陳景豪顯然並不在意。或者說,他壓根就不在乎這些表面上的客套答案。
他問這些,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果然,第三條消息很快又跟了過來,語氣隨意,不像是邀約。
「下午陪我打場球。」
尹蝶看著這行字,輕輕吐出一口氣,神色沒有太大波動,心裡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打球。
當然不是真的單純打球。
陳景豪這樣的人,身邊永遠都需要一個女伴。不是女朋友,不是情人,更不是可以認真談未來的對象,而是一個體面的、拿得出手的、不會給他添麻煩的「陪同者」。
吃飯的時候坐在旁邊,打球的時候站在場邊,需要的時候笑一笑,不需要的時候就安靜地待著,像一盆不會說話的綠植,擺在那裡就足夠。
這就是她的角色。
從陳景豪投下那三百萬開始,這個角色就已經被寫得明明白白。
她是培訓機構的負責人,他是最大的投資人。她拿他的錢,他替她撐場面,各取所需,公平交易。
至於那天晚上的那一巴掌——
尹蝶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個畫面,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那不是她第一次動手,卻是她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失態到那種程度。情緒失控,幾乎是最不體面的那一面。可事情已經過去了,她不想再翻舊帳,更沒興趣跟自己的投資人搞什麼恩怨情仇。
有些關係,維持表面的平靜,比糾纏過去更重要。
所以她只回了一個字:
「好。」
回到家後,尹蝶站在衣櫃前,抬手將一排衣服慢慢划過,目光一點點篩選。
太正式的,顯得刻意;太隨意的,又顯得敷衍;太好看的,難免讓人多想。她最後挑了一件鵝黃色短袖,搭一條白色高腰闊腿褲,顏色清爽,款式乾淨,既不張揚,也不會失了體面。
她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,露出一段乾淨利落的脖頸線條。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舒服,像是恰到好處地保持著分寸感。
手腕上那朵銀色的雛菊手鍊被她摘了下來,小心翼翼放進床頭櫃的抽屜里。
不是不想戴,而是不合適。
她不想讓陳景豪看見這條手鍊,也不想讓任何人問起它的來歷。
樓下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車喇叭。
尹蝶拿起包下了樓。
黑色邁巴赫穩穩停在單元門口,車窗半降,露出陳景豪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,領口隨意地立著,袖子卷到臂彎,露出一截被日光曬成小麥色的手臂。
他戴著黑色墨鏡,遮住了大半神情,整個人透著一種慵懶又矜貴的氣質,像是剛從某個高檔度假村的海邊走出來,周身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鬆弛感。
他側過臉看了尹蝶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隨即便收了回去,像是看一個每天都見面的熟人,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「上車。」
尹蝶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,系好安全帶。
車裡很安靜,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緩緩送出,輕輕拂在皮膚上,驅散了外面的熱意。車載音響里放著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,旋律慵懶而疏離,像一個不想開口的人,連音樂都透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這是自那天晚上之後,他們第一次見面。
那晚的事,後來他們誰也沒有再提。
像兩個默契地簽了保密協議的人,心照不宣地把那一段記憶從彼此的敘事裡刪掉,仿佛只要不說,事情就沒有真正發生過。
此刻陳景豪坐在她身邊,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目光專注看著前方的路,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弧度,像是今天心情不錯,像是真的只是在赴一場普通的邀約。
他看起來完全不記得那件事了。
或者說,他選擇表現得完全不記得。
尹蝶也同樣選擇了沉默。
有些人之間的默契,並不是心有靈犀,而是彼此都明白,有些話一旦說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來了。與其把那層薄薄的體面撕破,不如就讓它安安靜靜地留在那裡,誰也不去碰,誰也不去提。
畢竟,對他們來說,維持表面的平穩,已經是最好的相處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