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遠與甄姜離開昔陽亭,沿滋水北岸向中山郡無極縣而行。
時值十二月,天寒地凍,田野荒蕪。
路旁枯草倒伏,偶見幾具凍斃的屍骨,半掩在雪泥之中,無人收殮。
不遠處的村舍,靜悄悄的,不見炊煙升起,只有斷壁殘垣在寒風中蕭瑟。
「這條路,妾身走過多次。」
甄姜掀開船簾,望著窗外景象,聲音低沉。
「往年這時節,田裡還有麥茬,村里還有雞犬聲。如今……連個人影都難見。」
張遠神色凝重,心中沉甸甸的。
有MOBA地圖的輔助,他比甄姜看到的更多。
更遠處,一座小村莊已是廢墟,二十幾具百姓的屍體橫陳在村口,身上的衣物被扒光,不知是餓死還是被搶殺。
在地圖上,他們本來是活躍的藍點小人,現在卻已變成了一動不動的灰色。
甄姜放下船簾,聲音帶著幾分悽然。
「妾身曾聽商隊管事說,中山國百姓,十戶已逃其三。剩下的,多是老弱病殘,靠著挖野菜、剝樹皮度日。」
「官府不管?」
張遠忍不住發問。
「管?如何管?」
甄姜苦笑了下,說道:
「中山相張純,名為國相,實為豺狼。他上任兩年來,賦稅加了三成,徭役翻了一倍。百姓交不起稅,他便派兵丁入戶強征,稍有反抗,便以『通賊』之名打入大牢。」
「更有甚者,前泰山太守張舉,糾集了胡虜,在要道上私設關卡,過路商旅,必交平安錢。若是交不起,貨物被扣,人也被抓去充作苦役。」
「我們甄家的商隊,之所以走水路南下,就是想避開張純、張舉的盤剝,但這世道險惡,一次比一次難了。」
張純、張舉!
這兩人的名字,張遠不陌生。
歷史上,張純在中平年間,聯合前泰山郡太守張舉、烏桓大人丘力居,還有南匈奴休屠各單于等胡虜,發動了一場波及冀、幽、青、徐四州的叛亂。
張純自號彌天大王。
張舉也稱大王。
兩人勾連胡虜,擄掠北方四州,漢人被擄去草原當奴者,不計其數,給北方造成的破壞程度,比起黃巾要更勝三分。
「皇帝公卿只顧著賣官鬻爵,州郡官員只顧著搜刮民膏,上上下下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,這世道早就變了。」
「聽說,洛陽的皇帝聽聞黃巾平定,我張家上下俱數伏誅,以為天下太平,改元『中平』。」
「可現在來看,這中平之年,百姓的日子,卻一點也不太平。」
張遠的原身,是下曲陽張家的子弟。
說到伯父、父親及族中兄弟為了黃天的夢想,先後戰死,張遠的心情越發沉重。
甄姜聞言,沉默片刻,才道:
「張郎說得是。妾身雖是女流,但也讀過史書。前秦有陳勝、吳廣揭竿而起,前漢有綠林、赤眉聚嘯山林。」
「而今天下百姓饑寒交迫,官吏貪腐橫行,天子以為,改一個年號,就能太平盛世,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裝看不見。」
張遠點頭:「卿說得是。這亂世,不打破舊的,就建不起新的。」
甄姜聞言,若有所思,沒有再說話。
.....
船行又有兩日,滋水漸漸開闊起來。
「張郎,前面就是甄家塢堡了。」
甄姜指向前方一片房舍。
一座塢堡,青石壘就,高大巍峨,雖不及世族府邸闊綽,但也氣派儼然。
「家父……還有甄家族人,就住在裡面。」
張遠踏入無極甄家時,已是午後。
但見僕從往來,腳步匆匆,眉宇間皆帶著憂色。
甄姜引路,穿過迴廊,徑直來到後院正房。
「家父病臥已三月有餘,遍請天下名醫,皆束手無策。」
甄姜低聲說著,推開房門,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。
「聽家中幼弟言及,這些日,有豫州沛國來的華佗先生來診,說要用麻沸散開刀,取出腹中癰膿。可家父身體虛弱,怕是撐不過去。」
張遠聞言,心中一動。
華佗——東漢末年最負盛名的神醫,竟也來了甄家。
說話間,甄姜領著張遠走近床榻,只見一位花甲長者,躺在錦被之中,面色蠟黃,氣息微弱。
不用多問,此人正是甄家之主,曾為上蔡令的甄隱。
「伯父患的是何病?」
張遠問道。
甄姜垂眸,低嘆一聲:「醫工診治,說是腹中積聚,已成腸癰。」
張遠沒有再問話,只是凝神察看甄隱面色,又伸手探其脈象,甄姜知曉太平道醫術了得,對此倒也並不驚訝。
腦海中MOBA地圖上。
一枚鑰匙,懸於物品欄上。
第三個方格已然亮起,裡面靜靜躺著十個胞囊:清瘍散。
張遠長吁了一口氣。
對症才能下藥。
他在前來甄家的路上,就已經發現了這枚鑰匙。
只是不確定物品欄的獎勵是什麼,所以,遲遲沒有開啟。
清瘍散,適合還能吃飯喝水、神志清楚,沒有極度高熱虛脫的腸癰病人。
甄隱的情況,還能喝水,但又不能正常飲食,神志時爾昏迷,時爾清醒,介於輕症與中度症狀之間。
按理說,注射最為保險。
但這是在漢末,沒有針管,也無法皮下測試,只能口服,調動自身抗體來抵禦疾病。
想到這裡,張遠心中暗忖,面上卻不動聲色,轉頭對甄姜道:「我有一法,可治伯父之疾。」
甄姜抬眸,眼中閃過一絲希望,卻又遲疑道:「張郎……你可有幾分把握?」
「約有七分把握,太平經中,就有腸癰的記載。」
張遠一邊說著,一邊從懷中取出清瘍散,將胞囊打開,藥水融入溫水。
「此乃大賢良師留下的秘方,專治腹內癰瘍。伯父服下,三日可見效。」
張角已經病逝。
也不會有人拆穿張遠說謊。
甄姜看著那碗清水,心中猶豫。
但想到父親已病入膏肓,連名醫華佗都束手無策,便咬了咬牙,接過藥碗,輕輕餵甄隱服下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洪亮有力的聲音響起:
「佗聽聞甄公病情有變,特來拜望。」
甄姜臉色微變,低聲提醒道:「是元化先生。」
張遠抬頭,只見一位身材健壯,龍形虎步的四旬醫者快步走入,正是華佗。他身後跟著一個藥童,背著藥箱,神色匆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