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止步!」
台上親衛喝道。
「何人?」
「軍司馬徐方,特來向李校尉稟報戰況!」
張遠回答。
李儒聞言轉身,狐狸眼一瞥,打量張遠:
「徐方?儒怎麼不記得我西涼軍中,有姓徐的司馬?」
「末將原是徐榮部下,八月才隨徐將軍投效董公。」
張遠早有準備,不慌不忙答道。
徐榮這人。
是西涼軍中將領。
但其祖籍在遼東玄菟郡,又兼投奔董卓不久,跟李儒等關中、隴右出身的將校不熟。
果然,李儒神色稍緩:
「東街戰況如何?」
「遭遇黃巾潰兵約五百,已全數剿滅。」
張遠一邊說,一邊緩緩催馬向前。
「另發現,新賊首張遠,去而復返,正向城中而來,似有救援張寶之意。」
李儒眼睛一凝,連忙問道:「張遠在何處?」
這些日,下曲陽城中的黃巾軍內部權力變化,已漸漸被皇甫嵩等人知曉。
張寶重傷不理事情。
張遠接掌軍權,指揮了元氏劫糧一戰。
也就是這一仗,讓張遠大名在官軍大營響亮起來,上上下下提及黃巾蛾賊,又增添了一個名字。
「就在……」
張遠已到高台五丈處,突然暴喝。
「動手!」
話音未落,五十名「西涼兵」同時暴起,弓弩齊發射向台上親衛,張遠則縱馬直衝高台,手中環首刀劃出一道寒光。
「有詐!」
李儒大驚失色,急往後退。
高台周圍,尚有數十西涼親兵,看見驚變,聞聲急聚,挺戟來迎。
「擋我者死!」
張遠大喝,戰馬騰躍,環首刀左劈右斬,兩名親衛濺血倒地。
身後五十黃巾力士亦猛撲而至,不要命的撲上前來,與李儒親兵混戰一團。
轉瞬間,李儒已退至高台邊緣,身後再無退路。
張遠甩鐙下馬,大步逼上,刀尖直指其胸:「文優先生,你已無路可走。」
李儒面色慘白,背靠旗杆,強作鎮定:「爾等蛾賊,縱擒李某,城外儘是官軍,爾等亦難逃一死!」
「是嗎?」
張遠冷笑,取出一枚「稾」,念起了上面的讖言:
「文優文優,
助桀為謀。
董卓既顛,
汝首必懸。
刑人於市,
萬目共視。
身與首分,
孰呼汝字?」
李儒怔怔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這一首國風讖言,讓他如遭雷擊,渾身劇震。
先前強裝的鎮定徹底崩裂,此時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裴元紹靠在一根斷柱上,雙目緊閉,面如金紙,他的右臂已經齊肘而斷,只剩下左手,還緊緊握著刀柄。
周、裴兩將,為了護住張寶,盡了全力。
「伯父!」
張遠滾鞍下馬,衝上台階。
「遠兒……回來了。」
張寶強睜開眼,露出欣慰笑容。
「大兄和你父親,剛才喚我,我馬上要去黃天了。」
「我帶了郎中,還有神藥,能夠起死回生——」
張寶輕輕擺手。
「我知道你得了機遇,但沒必要浪費在我身上,……黃天還未召我,周倉、元紹,比我更需要救治。」
他說得平靜,張遠卻覺喉頭一堵。
這個素來嚴厲、有時甚至迂腐的伯父,看得通透,關心的也是身邊的親近之人。
張寶目光落在李儒身上。
「董卓的謀士,馮翊人李儒李文優。」
張寶眼睛仔細打量李儒,稍臾,他忽然露出笑意:
「原來是你……六月時,建言董卓轉攻下曲陽,斷我廣宗後路的,便是你?果然好計策,確是毒辣。」
「可惜.....終究是為他人作嫁衣。」
張寶冷笑一聲,說道。
盧植、董卓兩人不睦,相互攻奸,最後兩人俱被下獄,反倒是皇甫嵩得了便宜,成了廣宗、下曲陽兩場大戰的受益者。
董卓都沒得到好處。
更不用提李儒這個暗中謀劃之人。
李儒聽言,一臉的不甘。
他的官職,只是一個都尉,連裨將軍、參軍都不是,在皇甫嵩面前,根本說不上話,當然,也不可能得到什麼功勞賞賜。
「文優先生,你一心一意為董公出謀劃策,可曾想過,董公是武將,不是文官。」
張遠盯著臉色陰晴不定的李儒,一字一頓說道。
「武將入朝,手握權力,滿朝公卿會怎麼看,——沒有人會讓一個西涼武夫掌控朝堂?」
李儒聽言,眼神微動,沒有接話。
張遠聲音拔高,沉聲道:
「我敢斷言,不出三年,洛陽必有大亂。何進身死,宦官盡誅,屆時朝堂空虛,——董卓入朝。但先生想過沒有,他若真掌了大權,會如何行事?」
李儒不由自主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——。
董卓的性子他太清楚了。
暴戾,睚眥必報,嗜殺……。
「他會把不聽話的皇帝廢掉,屠戮看不順眼的公卿,惑亂朝綱。」
張遠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砸在李儒心上。
「他會成為天下之敵。而天下群雄並起,起兵討董之時,第一個要殺的,除了董卓本人,就是他身邊最得力的謀士——你,李文優。」
「你……你這些都是胡亂猜測?」
李儒聲音發顫。
「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。」
張遠蹲下身,與李儒平視。
「我還知道,董卓最後會死在自己人手裡——那個他視為臂助、收為義子之人,會為了一個女人,方天畫戟刺穿他的咽喉。」
李儒瞳孔驟縮。
據他所知,董卓很喜歡并州刺史丁原麾下騎都尉呂布,有意收其為義子.....。
「不可能……」
李儒喃喃自語,想要否定張遠的話,但內心已是動搖。
「可能與否,時間自會驗證。」
張遠起身,跟著質問一句。
「我只問先生一句:若真有那一天,董卓身死,西涼軍作鳥獸散——。」
「你李文優,該往何處存身?隱姓埋名?你這毒士之名,世人早就恨之入骨?」
「真到那時,刀斧加身,就是你身首異處之時。」
李儒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張遠的話,每一句都戳在他最深的恐懼里。
這些年來,他何嘗沒有想過退路?
可亂世之中,謀士一旦選了主公,便如藤纏樹,樹倒藤枯,再無轉圜餘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