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軍大帳內,一片寂靜。
鄒靖『內奸』兩個字太過敏感,讓人不敢接話。
「諸位,內奸之事,沒有確實的證據,不得胡亂猜想,今日我軍雖戰不力,但也有亮眼之處,比如鄒中侯身後的這三位豪傑....。」
半響後,皇甫嵩打破沉默,抬手指向劉、關、張。
因為要剿滅黃巾,朝廷兵力不足,允許各州、郡、縣忠於朝廷的勇士私募義兵,協助剿亂。
劉備、關羽、張飛屬於幽州軍中的義勇,不算正規官軍編制。
下曲陽城外,西涼軍、河北軍、幽州軍、各部雲集,皇甫嵩年紀大了,記性不如以前,實不知道劉備三人的名字。
「末將涿郡劉備,中山靖王之後,家師盧植盧中郎將.....。」
劉備見皇甫嵩指向自己,神情有些異樣,稍頓了頓,才緩緩回答。
他記得前一世,皇甫嵩從頭到尾,沒有正眼看他一眼,更沒問過他一句話。
劉備,是一個重生者。
重生的時間,就在昨天晚上,他因為不得重用,心情憋屈,與關羽、張飛兩人酣醉一場,等醒來已是物是人非。
重生前,他歷經艱辛,白手起家,大小百餘戰,由北方轉戰南方,終於在益州取了一隅之地,三興炎漢。
但孫權背盟,關羽兵敗荊州,身首異處,夷陵之戰,東吳大都督陸遜一把大火,讓他大病一場,最後在白帝城飲恨病逝。
冥冥中,劉備魂魄飄飄蕩蕩,恍惚間竟回到了二十五歲那年,他和關羽、張飛兩個結義兄弟在涿縣起兵,跟隨中侯鄒靖圍剿黃巾之時。
「哼,盧植這老匹夫,真是陰魂不散。」
一聲尖利的聲音,於帳中響起。
眾人尋聲看去。
卻是皇帝劉宏派來的宦官,黃門左豐。
盧植被免職,就是因為得罪了左豐,而現在,劉備好死不死的又提到盧植,左豐對劉備越發的厭惡。
「嗯,諸位不必太過擔心,就憑黃巾賊在元氏搶的那點糧食,撐不了多久,只要我等齊心協力,把包圍圈紮緊了,最後的勝利,還是我們的。」
皇甫嵩站起,不再看向劉備,而是踱步到輿圖面前,沉聲喝令。
作為主帥。
他不能喪失勝利的信心。
劉備等人雖然勇猛善戰,但卻被左豐不喜,既是如此,那就只能割愛了。
眾將見皇甫嵩已有決策,遂各自散去。
劉備臉上平靜,與鄒靖、郭典等官軍將領寒喧著,看不出有失望之色。
兩世為人,他早已不復前一世的年輕氣盛,取而代之的是飽經世事,洞察人心的權謀心計。
倒是劉備身後的關羽、張飛,一個紅臉沉如水,另一個嘴裡罵罵咧咧,似乎在罵左豐這個宦賊,是個沒卵子的懦夫。
「三弟,休得胡言。」
劉備轉頭,衝著張飛叮囑。
皇甫嵩這條路走不通。
劉備雖然失望,但並不氣餒。
他相信,只要有審時度勢,抓住立功的機會,皇帝會認他這個宗親。
......
下曲陽城內。
又是一天施捨義粥的時辰。
田豐坐在一處倒塌的房舍台階上,端著一陶碗雜粥。
他喝了一口。
眉頭皺起。
這粥裡面,摻的雜貨越來越多。
樹皮、稷皮,甚至還有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草根,這些雜貨太多,讓粥的味道,由寡淡變成了苦澀。
但是,有總比沒有好。
要是沒有張遠的特殊關照,田豐母子,連這一碗雜粥都混不上。
距離他們不遠處的空地上,圍著一大群逃難的百姓。
他們之中,有家人在黃巾軍中的,還有可能和田豐一樣,得到碗雜粥。
但也有人,什麼也得不到。
人群中,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少年,遲疑著走到田豐跟前,眼巴巴的看著。
「豐叔....。」
少年眼中哀求,怯生生的拿著一隻破碗,低聲求懇。
田豐抬頭,看了一眼少年,嘆息一聲,然後將陶碗中的雜粥倒進少年碗中。
少年眼睛一亮,手腳飛快,埋頭於碗中,只幾下,就將粥喝完,又把陶碗翻過來,再細細的舔了一遍。
不遠處,有個拘摟著背的男子,看樣子是他的父親,罵了一句,聽不清是什麼話?
少年聽到叫喊,歪歪斜斜的跑回去,將空著的陶碗遞了過去。
男子伸出手,迫不及待的將舌頭探進空陶碗中,又仔仔細細的把陶碗舔了一遍。
這下子,陶碗也不用洗了,除了口水外,連一丁點的粥味都沒有。
田豐看著這一幕,心情極是複雜。
剛才的少年,是他的同族後輩,姓田,沒大名,小名叫狗兒。
是他的堂兄,田大。
田大的妻子、還有一個不到三歲的女兒,都餓死在了路上。
只有田狗兒,靠著少年一股子狠勁,活了下來。
城中其他的百姓,多半也和田大、田狗兒一樣,為了一口吃食,跟著黃巾軍四處逃亡,一直到餓得走不動,倒斃而死。
「城中斷糧已久,上一次搶到的糧食,六十多車,一共一千來石,就算是混著草根樹皮熬成稀糜,也只夠城中百姓勉強填腹十天。」
想到這裡,田豐再也坐不住了。
正這時,張遠的身影,出現在田豐的視線里。
田豐心頭一緊,忙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向張遠拱手行禮。
不管怎麼樣?
要不是張遠施粥,他們母子就要餓死。
田豐覺得,他有必要,為眼前這個恩公,做點什麼。
「將軍。」
田豐開口了,聲音有點含糊,嘴裡還在回味最後一口粥的味道。
「嗯。」
張遠聽到田豐叫喚,停下腳步,面露疑惑看他。
在他的地圖視野中,田豐是一個藍色的光點,這代表田豐並沒有投靠黃巾的想法。
既然這樣,田豐叫住他,又是為何?
不見得,嫌粥太少,又想再要?
「將軍,官軍雖敗,但優勢仍在,繼續守在城中,就是死路一條,豐以為,當務之急,是趁著官軍調度不及的空隙,趕緊突圍。」
田豐這話說出,神情越發的凝重。
按理說,他雖辭官,但還有起復的可能,不應該與張遠這樣的黃巾餘孽有交集。
但今日要是不獻計策,他怕以後,再無見到張遠的可能。
這施粥的人情,要是一直欠著,田豐心裡,實過意不去。
張遠聞言,猛得站住,然後朝身後的張雷公使了個眼色。
張雷公會意,立即命令黃巾力士上前,將田豐母子接進張遠所住的房舍。
「不瞞先生,今夜,就是我軍突圍之時,具體的時間、地點、人數,地公將軍已經在安排了。」
張遠進入屋內,摒退左右,向田豐吐露實情。
「那...城中百姓?」
田豐聞言,猶豫了下,最後還是問出了關切的問題。
「留下,還是跟著一起走,由各方渠帥決定,不過,有一句話,遠要提醒先生,官軍中有西涼軍各部,他們最喜歡殺良冒功.....。」
張遠嘆了口氣,對田豐說道。
史載,皇甫嵩在攻陷下曲陽後,下令築京築,威懾河北諸地。
這其中,有多少是真正的黃巾軍,有多少是無辜的百姓,誰又能說得清楚。
「將軍是要往哪個方向走?」
田豐臉色一變,脫口問道。
見張遠沉默不答,他才回悟自己不該問這等軍中機密。
可要是不問清楚。
張遠就不會管他們母子死活。
等到西涼軍入城,城中百姓,多半會被視作黃巾軍家眷,只怕沒幾個人能活下來。
想到這裡,田豐咬破指尖,走到書案面前,在黃巾軍使用的木簡上寫上自己的名字。
「豐意已決,跟著將軍走,至少還能活著。」
這是投名狀。
用他的血、他寫的字,向張遠表明,自己願意追隨,為張遠出謀劃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