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鳳閣內,氣氛正緊。
櫃檯後的王有財聞言,臉上笑意微斂,頓時來了興致。他放下算盤,戴上水晶鏡片,拿起一把扇子,湊到燈下端詳。
翻來覆去細細打量看,看紙色、看墨跡、看印章、看包漿。又舉起扇子對著光透了透,看紙的紋理和墨的滲透程度,面上的疑惑越來越濃。
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全網首發
寶釵站在一旁的貨架後面,餘光緊緊盯著這邊,手心微微滲出一層薄汗。
王有財放下扇子,摘下眼鏡,笑了笑。
「姑娘,恕我直言~這兩把扇子,是仿的。一眼看破的贗品。」
丫鬟模樣的姑娘聞言,臉上露出幾分不悅:「掌柜的這話什麼意思?這可是我家傳了好幾代的寶貝!」
「紙色是熏出來的,包漿是擦出來的,筆意僵硬,不是宋徽宗的真跡。」王有財語氣平淡,帶著一種見慣了贗品的從容,「全價加起來,不超過十兩銀子。」
換了旁人,聽到這話大概就該灰溜溜地走了。
但那丫鬟卻沒有。
她反而柳眉倒豎,露出一副被冒犯了的惱怒神情:「掌柜好沒眼力!我家世代官宦,家傳古物豈會有假?
我家公子只是一時缺銀,才忍痛拿出傳家寶寄售換銀。不過是託付貴閣代為售賣,能否成交、價值幾何,自有識貨之人評判,豈是掌柜一言便能定論?」
「寄售?」
「對。」丫鬟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,拍在櫃檯上,「這是一百兩銀票,作為寄售之費。扇子標價一千兩,掛在貴號的寄售閣里。以半月為限~半個月內,若有人買,我付貴號一成佣金;若無人問津,半月後我來取扇,這一百兩紋銀,分文不取,全歸掌柜。」
王有財愣了一下。
他做了一輩子生意,頭一回遇到這種好事~拿一百兩銀子的寄售費,托他賣兩把只值十兩的假扇子?
這大戶人家是錢多了燒得慌,還是腦子不太好使?
他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:白得一百兩,沒有任何風險。賣得出去,他還能再多賺一成的佣金;賣不出去,他也是淨賺一百兩。這筆買賣,怎麼做都不虧。
「姑娘此話當真?」
「自然當真。」金榮昂著下巴,一副大戶人家丫鬟的傲氣,「我家公子不缺這點銀子,只是急著湊錢去討好姑娘,才把這幾把家傳的古扇拿出來碰碰運氣。賣得掉最好,賣不掉也不打緊。」
王有財沉吟片刻,笑著點了點頭:「好,既然姑娘信得過敝號,那這單生意,我接了。」
他收下銀票,寫了一張寄售憑據,蓋上店印,雙手遞給金榮。又將那兩把扇子仔細收好,親自送進了後堂的寄售閣里。
金榮接過憑據,道了聲謝,轉身出了店門。
......
寶釵在店裡又磨蹭了一會兒,挑了一盒胭脂,付了錢,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出來。
她站在門口四下瞧了瞧,長街上人來人往,卻不見金榮的身影。心中頓感失落,微微搖頭,舉步往自家馬車走去。
隨行丫鬟鶯兒迎上來,正要開口說話,寶釵卻滿腹心事,未曾留意,自顧自掀開車簾,彎腰鑽了進去。
然後她愣住了。
只見一個丫鬟打扮的人正大剌剌地坐在她的朱輪華蓋馬車裡,翹著二郎腿,手裡把玩著她放在小几上的一把檀木梳子,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車廂內的陳設。
那人抬眸看她,眨了眨眼,嘴角噙著一絲熟悉的笑意。
寶釵杏眼圓睜,櫻桃小口微張,半晌沒合上。
姑娘家的馬車,如同閨房一般私密,豈容外男擅入?她頓時又羞又惱,壓低聲音喝道:「你......你怎麼跑到我馬車裡來了?!」
金榮好似渾然不覺自己做錯了什麼,反客為主地一揮手:「坐啊!站著做什麼?」
說著,他竟真的上前一步,不由分說地拉住寶釵的皓腕,將她輕輕帶入車廂,順勢在她身旁坐下。
動作自然得仿佛這是他的馬車。
寶釵整個人僵住了。
車廂本就狹窄,兩個人並肩坐著,幾乎肩貼著肩。一股如蘭似麝的松香味毫無防備地鑽入她的鼻腔。
不是脂粉香,不是花香,是乾淨的、帶著陽光氣息的皂角味,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溫熱體溫。
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。
忽見金榮想起了什麼,自言自語咕噥著男扮女裝比較麻煩,從懷中取出兩個大饅頭,張口便咬了一口,看著寶釵羞怒交加的眼神,下意識遞出一個。
「你也餓了嗎?被我窩著還是熱的......沒固定好差點掉出來......」
寶釵羞不可抑,連晶瑩剔透的耳垂都泛起了粉紅,垂著臻首恨不得鑽進老鼠洞裡。
緊接著,那心跳便像脫韁的野馬一般,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,震得她耳膜發嗡。
她想往旁邊挪一挪,可車廂就這麼大,再挪就要貼上板壁了。
她想厲聲叱喝,可車簾外就是鶯兒和車夫的身影,她只要聲音大一點,外面就能聽見。
她只能僵在原地,一動也不敢動,任由那股陌生的氣息將她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來。
眼餳耳熱,骨軟筋酥。
她活了十幾年,從未與任何外男有過這般親近的接觸。
即便是自家哥哥薛蟠,也從未在這樣逼仄的空間裡並肩而坐。
更何況,眼前這個人,昨日還在梨香園裡替她薛家剖析危局,今日卻扮作丫鬟坐在她的馬車裡,拉著她的手,笑得一臉無辜。
這人的膽子,到底是什麼做的?
「古扇做局第一幕,寶妹妹可看懂了?」
寶釵深吸一口氣,拼命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慌亂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收斂心神,壓低聲音問:「在珍閣里,你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?」
金榮笑了笑:「你就說......換做你是王掌柜,這古扇你收不收?」
寶釵認真想了想,緩緩點頭:「柜上沒有任何損失,還能白賺一百兩。換做是我,我也會收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
「可我還是不明白。」寶釵蹙著眉,「你花一百兩銀子,就為了把兩把假扇子存進海鳳閣?這有什麼用?」
「這叫『入瓮』。」金榮抬眼看向車窗外遠處的海鳳閣招牌,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,「釣魚的第一步,是打窩。」
「接下來呢?」
「接下來......」金榮收回目光,轉向寶釵,「第二步極為關鍵,叫下餌。」
他說著,微微側過身,附耳上來。
溫熱的呼吸拂過寶釵的耳廓,帶著低沉的、壓低了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將接下來的計劃細細交代。
寶釵只覺得那聲音像是貼著耳朵鑽進來的,痒痒的,麻麻的,順著耳道一路蔓延到脖頸,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。
她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帕子,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聽他說的內容。
可那些字句像是隔了一層水霧,聽得見,卻抓不牢。她只能拼命點頭,一遍遍地告訴自己:這是在說正事,這是在說正事,這是在說正事......
金榮說完,稍稍退開,目光清正:「你複述一遍。」
寶釵定了定神,將那番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。聲音平穩,條理清晰,只是耳根處那一抹緋紅,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潮澎湃。
金榮滿意地點了點頭,挑起車簾,利落地跳下馬車。
「明日午時,老地方見。」
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,幾步便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。
寶釵怔怔地坐在車裡,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許久沒有動。
車廂里還殘留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松香味。
她垂下眼睫,指尖輕輕撫過剛才被他握住的手腕,那裡似乎還留著一圈溫熱的觸感。
這個人做事,每一步都像是隨意為之,可每一步又都像是精心算好的。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麼,也永遠看不清他到底在布一個多大的局。
這種感覺讓她不安,卻也讓她無比期待。
馬車緩緩駛動。
寶釵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車廂里,自己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。
......那到底是什麼?
她不敢往下想。
又情難自禁,胡思亂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