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金榮照例往絳芸軒去。
作為寶玉伴讀,每日報到是必須的。他踏入院門時,裡頭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寶玉正伏在案前謄寫《西遊記》第十七回,筆走龍蛇,寫得興起。
黛玉歪在旁邊的玫瑰椅上,手裡拿著他剛寫好的幾頁紙,邊看邊用硃筆在上面勾勾畫畫——潤色措辭、修改韻腳,偶爾蹙眉思索,偶爾點頭讚許。
三春也都在。
探春坐在窗下翻看著已經謄抄好的前十回,惜春趴在另一張小几上照著插圖描花樣,連迎春都難得出了門,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繡著一方帕子,時不時抬頭聽幾句眾人議論。
屋子裡瀰漫著墨香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暖洋洋的,像一鍋慢慢煮開的甜粥。
這一切的起因,還得從金榮那本《西遊記》說起。
如今這事已經成了絳芸軒的頭等大事:金榮講述,寶玉譽寫,黛玉潤色,寶釵負責發行。寶玉為此得意得洋洋,連嚴厲的父親都沒有罵他孽障。
他生平最愛在這些姐妹面前出風頭,如今能親手謄寫一部「必將流傳後世」的奇書,簡直比得了什麼寶貝都高興。
此外,自從寶玉發了那個「願世間女子因寶玉而更美」的宏願之後,對口紅事業的熱情也是一日高過一日。
黛玉和三春也由著他胡鬧,她們可是體驗了香皂的神奇,對金榮的定下的口紅大計充滿了期待。
一時間,黛玉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幾人閒來無事,搗花汁、調香料、研脂粉,圍在案前嬉笑打鬧,試調各色胭脂口脂,樂此不疲,
一座絳芸軒,日日笑語盈盈,熱鬧不休。
金榮看著眼前這群不問世事、肆意嬉鬧的少年男女,心中瞭然。
這般安逸浮華,終究是囚於深宅的虛妄光景,外頭的風雨暗流、人心算計,他們分毫未曾窺見。
他無意摻和內宅嬉鬧,尋了個身子乏累、出去透氣的由頭,從容退出喧鬧的院落。
剛走出沒多遠,身後便有一道清淡身影悄然跟上,步履輕盈,不疾不徐。
正是寶釵。
二人昨日亭中約定,今日午時,在潘園角門匯合,正式入局。
......
午時,潘園角門。
一名俏生生的公子立在巷中,頭戴素色幞頭,身著月白長衫,束髮利落,身姿挺拔,正是改扮男裝的薛寶釵。
她本就身姿端穩、氣質清冷,這般裝束上身,褪去閨閣溫婉,平添幾分世家公子的清朗俊逸。唯獨一雙水杏明眸澄澈透亮,肌膚瑩白勝雪,細看之下,依舊藏著掩不住的女兒情態,清麗動人。
寶釵輕搖一柄素麵紙扇,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長街往來車馬行人,看似閒散觀景,心底卻暗自記掛著約定,隱隱帶著幾分期待。
正凝神觀望之際,肩頭忽然被人輕輕一拍,力道輕柔,猝不及防。
寶釵回頭,愣住了。
眼前站著一個姑娘。
確切地說,是一個極為標緻的姑娘,俊眼修眉,顧盼神飛,文彩精華,見之忘俗。
只是,身材過於高挑,足足高過寶釵大半個頭,蜂腰猿背,鶴勢螂形,英氣十足,一身丫鬟打扮,一看便是大戶人家調教而出。
那姑娘朝她眨了眨眼,嘴角噙著一絲促狹的笑意。
「……金榮?!」
眼前這人,哪裡還有半分昨日在梨香園裡侃侃而談、指點江山的模樣?分明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小丫頭片子!
金榮見她這般錯愕模樣,眼底笑意更盛,似是極為滿意此番扮相。
他微微靠前半步,刻意捏著一副軟糯嬌柔的女聲,唇角噙著戲謔笑意:「這位俊俏公子,奴家看你生得好看,街上捉婿,公子可願應下?」
寶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男扮女裝還演上了癮的傢伙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。蔥管似的柔夷微微發顫,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你……你可真是……」
金榮收了嬉皮笑臉的神色,恢復正常的語調,低聲道:「走吧,辦正事。」
兩人並肩走上大街。
這一幕落在路人眼裡,可就有些耐人尋味了......一個俏公子,一個標緻姑娘,並肩走在街上。
那姑娘時不時往公子身邊湊,甚至還大著膽子不知羞恥去拉公子的手,惹得那公子橫眉冷對、七竅生煙,卻又不好在大街上發作。
寶釵甩了幾次沒甩掉那隻手,咬著牙低聲說:「你能不能別拉了?」
她素來端方守禮,何曾遇過這般場面?
當下又羞又惱,眉目微蹙,面上故作冷厲,似有幾分慍怒,偏偏身在市井,不便與市井女子爭執拉扯,只能硬生生隱忍。
「演戲演全套。」金榮面不改色,「你我現在是一對『私會的情人』,這樣才不會引人注目。」
「誰跟你是情人?!」寶釵臉上頓時滾燙,恨不得一腳踹過去,心中卻漣漪四起,小鹿馳騁心亂撞。
「你們看,這丫鬟也忒大膽了些?這小公子扭扭捏捏的,倒像個姑娘.....」
街上的人看了他們幾眼,大多是會心一笑,便移開了目光......一對偷跑出來約會的小兒女罷了,有什麼好看的?
兩人走走停停,終於在城東的一個古玩攤前停了下來。
攤子上零零散散擺著些舊書、瓷瓶、銅器,角落裡擱著幾把舊扇子,扇面泛黃,看上去有些年頭了。
金榮蹲下身,隨手翻了翻,挑出兩把品相還算完整的團扇,跟攤主討價還價了一番,最終以二兩銀子的價格成交。
寶釵站在一旁,看著他把那兩把扇子揣進懷裡,終於忍不住湊過來低聲道:
「你就準備用這兩把破扇子去行騙?好歹也買兩把像樣點的贗品......」隨後撇撇嘴,「這種貨色,莫說那老掌柜,就連我都看得出是假的。」
金榮將扇子收好,拍了拍衣襟,淡淡道:「這本來就不是用來騙人的。」
「那你買它做什麼?」
「做局的道具。」
寶釵還想再問,金榮已經邁步往前走了。她只好壓下滿腹疑問,咬咬貝齒快步跟了上去。
......
片刻後,西城正街,海鳳閣。
整條西城最負盛名的洋貨老字號,便是這海鳳閣。鋪面寬敞亮堂,門頭氣派不凡,往來皆是京中顯貴、世家子弟。
珍閣表面專營西洋珍玩、進口器物,琉璃鏡、琺瑯器、洋漆擺件、西洋鼻煙、自行船模型等稀罕物件琳琅滿目,堆滿貨架,私下裡,卻也兼做高端典當、寄存、放貸的隱秘生意。
掌柜子名喚王有財,是王家旁支族人,替王熙鳳打理這間私閣足足二十年。
二十年閱貨無數,練出一雙毒辣眼力,尋常贗品、高仿之物,經他指尖一掂、眼底一掃,片刻便能辨出真假優劣,從無失手。同行背地裡敬畏不已,悄悄送了他一個「王鐵眼」的名號。
金榮原本叮囑寶釵,在對街茶樓靜坐等候,由他一人入內布置,穩妥無虞。
可寶釵此刻滿心好奇,急於親眼見證這場精妙布局,不願置身事外,趁金榮轉身整理衣物的間隙,率先抬步,從容走入了海鳳閣。
金榮見狀,無奈一笑,只得緊隨其後,二人故作陌路,一前一後,悄然入店。
不多時,一名身著素雅丫鬟服飾的標緻姑娘,手提青布包袱,緩步走入珍閣大堂。
正是改扮過後的金榮。
他垂眸斂神,身姿溫婉,舉止得體,全然一副大戶丫鬟見過大世面的模樣,徑直走到櫃檯前,小心翼翼從包袱中捧出兩把舊團扇。
「掌柜的,我這裡有兩把家傳宋扇,將此扇寄存在貴閣代賣。標價一千兩白銀,還勞掌柜費心照看。」
一旁裝作閒逛賞貨、實則暗中觀望的寶釵,聞言心頭一跳,險些腳下趔趄,失態失笑。
兩把粗劣仿扇,竟敢張口標價千兩?這般底氣,世間難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