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沉,天光徹底暗下。
金榮辭別薛家眾人,踏出梨香園時,夜色已經鋪滿庭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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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外燈籠搖曳,暖黃微光破開沉沉夜色。香菱提著一盞燈籠引路,光影搖曳,映得青石路明暗交錯。薛寶釵親自相送,一路沉默隨行。
經此一日剖白、層層揭秘,她心底對金榮,早已褪去最初的戒備與猜忌,悄然生出一份難言的依賴。
眼前這少年,年紀輕輕,卻看透世家權謀、人心險惡,一舉一動皆有布局,一言一行皆是章法。
行至半途,晚風驟起,吹亂路邊草葉。
一顆細碎石子被風捲動,恰好落在寶釵腳邊。她步履微絆,身子驟然一晃。金榮眸光微動,似早有預判,身形橫移半步,抬手穩穩扶住她的小臂。
肌膚相觸,微涼衣料之下,是細微的肌膚溫熱。寶釵身子微僵,心頭驟然一顫,素來沉靜如水的心境,莫名泛起層層漣漪。
她守禮自持、清冷端方多年,從未與外男這般近身相觸。可此刻心底無半分牴觸,反倒生出一絲奇異的安穩。
她尚且不知,那頭恪守禮教、常年冰封在心底沉睡的雪獸,於無聲處睜開懵懂的眼睛。
金榮適時鬆手,退開半步,避過男女嫌疑,語氣溫和:「夜色路滑,姑娘當心。」
他抬眸望見不遠處臨水涼亭,夜風清朗,靜謐無人,便開口提議:「夜色尚早,不如去亭中稍歇片刻。」
寶釵立了片刻,微微頷首,默然隨行。
......
二人步入涼亭,夜風穿亭而過,吹散白日濁氣。
金榮憑欄而立,望著遠處沉沉夜色、點點燈火,默然片刻,緩緩開口:「先前說往後做局,可帶你一同見識。」
說罷,轉身看向寶釵,「這一次,我打算騙一把大的。」
秋闈在即,他急需一千兩捐監的銀子。
今日戰果頗豐,若想將幾大家族踩在腳底登高,必須讓自殺自滅起來,抽絲剝繭扒出針對薛家的三殺,想來讓薛家恨毒了王家,同時依賴自己。
不如順勢擴大戰果,把寶釵徹底綁進自個的戰船。
寶釵聞言,杏眼微抬,眸中掠過幾分詫異,靜靜凝望著他,靜待下文。
「讓你親眼看看,何為真正的巔峰算計。」金榮側首看來,眼底帶著幾分淺淡笑意。
這般直白篤定的語氣,反倒讓寶釵心頭微動。
她微微偏首,臻首輕斜,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淺弧:「如此說來,榮哥哥算是認了前兩次的局,皆是你算計我薛家?」
金榮喉間一噎,輕咳兩聲,沒料到這素來沉靜的姑娘,竟不按理出牌,直戳要害。他當即收斂異色,打死也不承認:「咳咳......定是寶妹妹看錯了。」
寶釵眸光淺淺,靜靜看著他,不拆穿、不追問,只淡淡一語,帶著幾分悻悻試探:「我且猜猜,若此次我不入局,榮哥哥是不是準備三算我薛家?」
話音落罷,斂去眼底細碎情緒,「此局,可選定目標?」
金榮眼底掠過一抹淺淡譏諷,字字清晰:「王熙鳳的私產,海鳳閣。」
「算計鳳丫頭?」
寶釵微微一怔,眉宇間浮出幾分錯愕,隨即唇角笑意更添幾分玩味,「你可知,我與她是表姐妹?」
「我自然知曉。」金榮語氣平靜,「可她先是王家嫡女,又是賈府媳婦。圍獵薛家,這兩府並沒有手軟。」
「況且,你從未把她放在眼裡,不是嗎?」
前世,他讀紅樓發現,這倆姊妹交流很少,而且既不稱呼二奶奶,也不稱呼鳳姐兒,叫的是鳳丫頭。
她們的關係,自然是不好的。
「你莫瞎猜......」寶釵玉容微熱,似被戳穿稍有慌亂,轉瞬便斂去失態,正色穩下心神,「昔日禁海之前,王家執掌四海朝貢、洋船貿易,壟斷粵、閩、浙、滇各處洋貨通路,家底極厚。鳳姐出嫁之時,嫁妝豐厚,其中便有這間海鳳閣。」
金榮接著道:「此閣專營西洋器物,自行船、穿衣鏡、琺瑯器皿、洋漆珍玩、進口鼻煙,皆是京中顯貴追捧的稀罕物件。
王熙鳳嫁入榮府後,一心打理內宅爭鬥,無暇顧及外鋪生意,此鋪雖日漸荒廢,卻底蘊猶存,暗藏不少家底與人脈。」
薛寶釵立在晚風之中,心頭巨浪翻湧,久久無法平息。
「你把燈姑娘塞進她的後院添堵,僅僅因為她設計仙人跳。所以,榮哥哥鎖定海鳳閣,是對鳳丫頭的報復嗎?」
她此刻已然分不清,金榮究竟是將她視作可信的同盟,還是一枚提前布局、伺機啟用的棋子。
心緒百轉千回,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。她清冷眸光直視金榮,緩緩開口,帶著幾分試探:「此局若是不慎,鬧出動靜、東窗事發,你會不會將我推出去頂雷,保全自身?」
此時她如同驚弓之鳥。連親舅舅、親大姨都在算計薛家,她如何能斷定,自己不會成為金榮的獵物?
金榮轉頭看向她,眸色坦蕩,無半分遮掩:「此乃陽謀,堂堂正正。即便鬧大、直達官府,亦是無解之局,無人能定罪追責。為保萬全,入局之人,盡數用生面孔,無一人牽連你我真身,絕對穩妥。」
夜風習習,亭中寂靜。
寶釵凝眸望著眼前少年,眼底驚疑、好奇、忌憚、信服交織纏繞。
她沒有再問。
心底卻已決意入局。
「這次計劃騙多少?」她問。
「五千兩。」
寶釵倒吸一口涼氣。五千兩,足夠一個中等之家吃用半輩子了。
「你我如何分帳?」
「不愧是皇商,還未成事便想著分贓?」金榮不禁莞爾,見寶釵亦嗔亦羞別過臻首,繼續道,「我六,你四。」
寶釵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。
她沒有討價還價。她知道,這個局是金榮設計的,她只是配合執行,能拿四成已是厚道。
「此局比較複雜,前後需要七到十天,共分五步,並非每一步寶妹妹都要參與,只需按我的計劃行事便可!」
寶釵聽得仔細,末了問了一句:「每一步做什麼,你何時告訴我?」
「每一步開始之前,我會提前告訴你該做什麼。」
「不,我要全程參與。」寶釵語氣透著決絕和堅持,「我要親眼看著你做局的每一個步驟。」
說罷,寶釵靜靜凝望著眼前少年。她素來聰慧通透,意識到前兩局完全是小打小鬧。
這般驚天手段、巔峰算計,她不願錯過,更想親眼見證,這看似尋常的寒門少年,究竟能在這世家棋局中,走出何等絕巔之路。
金榮沉思片刻,點了點頭。
此次做局是團戰,需要多人參與,他勢單力薄,並無可用之人。
月色溶溶夜,花陰寂寂春。
薛寶釵回到繡房,屏退了丫鬟,獨自進了淨房。
她解開衣襟,除去束縛,將身子緩緩沉入裝滿花瓣的浴缸里。熱水漫過肩頭,蒸騰的水汽氤氳升起,模糊了銅鏡里的輪廓。
她靠在浴桶邊緣,閉上眼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這一日的信息量太大了。大到她需要一個人靜靜地消化。
她想起金榮在榮禧堂上舌戰群儒的樣子,想起他在梨香園裡逐條拆解王家算計的樣子,想起他在涼亭中說「此乃陽謀」時眼底的篤定。
這個人,到底是什麼來路?
她睜開眼,低頭看了看自己。水面上花瓣浮動,遮住了水下的輪廓。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。同齡女子大多鮮嫩小巧,她卻發育得比誰都早、都快。母親不得不為她束胸,用布帛一層一層纏緊,才能穿上那些裁剪合身的衣裳。
每次束胸,她都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。
她一直以為,自己是不在意這些的。她讀詩書、理家事、練女紅,樣樣不輸於人。她從不覺得自己比誰差。
可今夜,她第一次認真地想:在他眼裡,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她自己先嚇了一跳。
她連忙把臉埋進水裡,讓溫熱的水沒過耳際。
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,又緩緩歸於平靜。
良久,她才從水中抬起頭來,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。
窗外月色正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