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香園正廳,驚魂未消,余寒更甚。
薛蟠雙目圓瞪,滿臉匪夷所思,怔怔望著金榮,妹妹入宮選秀這般光鮮體面之事,竟也會是一場陰謀?
金榮目光似透著淡淡的惆悵和悲憫,漫不經心發問:「讓寶妹妹入宮參選,究竟是誰的主意?」
薛姨媽持續重壓之下,如驚弓之鳥,神魂俱顫,眉宇間儘是疲憊與蒼涼,聲音都顛著顫兒「難道讓寶釵進宮,也是他舅舅與大姨的算計?」
她眼底泛起一層水光,滿心酸楚無處宣洩,緩緩訴說數年苦楚,「眼看著薛家基業一日衰敗一日,家底日漸掏空、風光不再,他二人便合計出這般法子。
想著寶釵若是一朝入選、躋身宮廷,便可朝中有人、背靠天家,無論朝堂風波如何變幻,總能保住薛家世代皇商的差事,護住家族根基。」
「他們常說,甄家便是出了一位太妃,蔭蔽家族、鼎盛數十年,風光無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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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榮聞言,心底暗自冷罵不止。
這王家兄妹二人,當真是狼心狗肺、自私涼薄至極,竟連至親之人都能狠心拿來獻祭。
他心中悵然,嗓音異常堅定:「寶姑娘,絕不能參加此次選秀。」
「嗯?」
薛姨媽驟然抬眸,滿臉愕然。
薛家已然日落西山,寶釵入宮,關乎薛家存續的家族大計。
金榮並未理會她神色變化,突兀轉了話鋒,驟然發問:「元春大姐姐入宮侍奉,至今幾年了?」
「算下來,少說也有十年光景了。」薛姨媽隨口應答,話音剛落,心頭猛然一滯,眉心驟然緊鎖,似隱隱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。
「十年深宮,榮華富貴、權勢榮光,想來定然不少。」金榮淡淡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譏諷,「敢問姨太太,元春大姐姐入宮這些年,究竟給賈府帶來了幾分實打實的好處?」
這話問得直白鋒利,直擊要害。
薛寶釵微微搖頭,眉眼間滿是無奈與悵然,輕聲接話:「哪裡有半點實利?還要源源不斷往宮中輸送銀兩、珍寶打點疏通,開銷浩大卻無半分實惠。」
話音落下,寶釵杏眼驟然圓睜,心頭猛地一震,瞬間想通了關鍵癥結。
金榮目光悲憫,緩緩拆解這深宮迷局、吃人規則。
「深宮選秀,從來步步驚心、如履薄冰,等級森嚴、弱肉強食。」
「在深宮立足,從來不靠姿色容貌、溫婉性情,而是憑娘家底蘊、家族勢力。皇家選妃,從來不是選美人,而是在選盟友、借勢力、固朝局!」
「元春背靠一門雙公,入宮十年尚且步履維艱,姨太太當真以為,如今的薛家,能讓寶妹妹超越元春,在深宮殺出重圍、登頂顯貴?」
一番話層層剖析、句句屬實,堵得薛姨媽啞口無言、心神俱震。
「一入宮門深似海,從此骨肉是路人。」
金榮語氣愈發沉重,字字誅心,「旁人只看見深宮榮華、妃嬪顯貴,卻看不見其中犧牲與代價。
寶妹妹強過蟠大爺十倍,且智計卓絕,打理家事、運籌生意,樣樣拔尖。」
「她一旦入宮,便是骨肉分離、身不由己。薛家再無一人能運籌商事、支撐家業,偌大皇商家業,無人打理、無人謀劃,衰敗傾覆,只在朝夕之間。」
轟隆隆......
這番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廳堂之中,狠狠劈在薛姨媽與薛寶釵母女心頭。
二人渾身顫慄、心神巨震,慌忙對視一眼,彼此眼底皆是駭然、痛楚與無盡不解。
冷汗浸透衣衫,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......
沉默良久,一旁沉默不語的薛蟠瓮聲瓮氣開口,帶著幾分不服與執拗:
「榮兄弟,這話我不敢苟同。若深宮當真是龍潭虎穴,毫無益處,那賈府為何還要費盡心力,把大姐姐送進宮去?」
金榮並未直接作答,反倒眸光一轉,淡淡反問:「你們母女二人,素來最厭賈府哪個婦人?」
薛姨媽與寶釵聞言,皆是撇了撇嘴,無需多言,彼此心領神會、瞭然於心,卻礙於體面,未曾開口作答。
唯有薛蟠直言不諱、脫口而出:「這還用問!自然是那趙姨娘!」
他滿臉鄙夷,憤憤數落:「那女人活似打不死的野狗,時時伺機尋嘴報復。
整日裡搬弄是非、挑撥離間,府中上下人憎狗嫌,就連她親生的探春,都打心底里厭她棄她她!」
趙姨娘身為賈政小妾,與正室王夫人天生對立、勢如水火,薛家素來與王夫人親近,自然同仇敵愾、觀感極差。
金榮眸光帶著淡淡的譏諷:「趙姨娘出身卑微卻為榮國府誕下一兒一女,雖有子嗣傍身尚且常年備受打壓排擠,半生掙扎、一生卑微。
她所有的不甘反抗,到頭來,不過是賈府上下茶餘飯後的一場鬧劇、惹人恥笑。」
薛寶釵心頭驟然一緊,眼底滿是驚疑,隱隱猜到了後續。
「深宮之中,佳麗三千、美人如雲。」金榮緩緩開口,道盡深宮殘酷,「無數如花似玉的女子,背負全族厚望入宮爭寵,硬生生被那高牆深宮、權力爭鬥,逼得個個如狼似虎、步步算計。」
「縵立遠視、望穿秋水,只為等天子一眼垂憐、片刻恩寵。
她們人人身負家族榮辱、興衰重託,皆是必須攀龍附鳳、必須上位的女子。數千人擠一條獨木橋,兇險萬分、九死一生。」
「即便運氣極好、僥倖勝出,一路攀升登頂,封妃受寵、人前顯貴……」
金榮端起案上茶盞,指尖輕叩杯壁,緩緩吹開浮葉,淺啜一口,語氣淡漠,卻冷得刺骨。
「就算做到貴妃之位,又能如何?」
「放在賈府參照,不過是宮裡的趙姨娘!」
「咚......」
茶盞底部重重磕在檀木案幾之上,脆響清亮、擲地有聲,狠狠砸在薛家母女的心尖之上。
一瞬之間,極致的驚恐與難言的屈辱,瞬間爬滿薛姨媽整張臉龐,渾身僵硬、動彈不得。
薛寶釵更是臉色慘白如紙、血色盡褪,渾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,下意識緊緊偎入薛姨媽懷中,眼底滿是後怕與惶恐,聲音細弱發顫。
「我……我若是入宮,能不能上位尚且未知。哥哥本就是官檔銷戶、法理已死的假死人,我若再入宮,便是身不由己、與世隔絕的活死人。」
「到那時,偌大薛家,便只剩母親一人孤苦伶仃、無依無靠,連個說體己話、分憂解難的人都沒有。」
「那時的薛家豈不徹底淪為砧板魚肉,任由他們肆意宰割、拆分殆盡?」
薛姨媽渾身僵硬、呼吸一滯,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卻渾然不覺。
良久,薛姨媽才從極致的驚恐與寒心中回過神來,原本迷離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,眼底滿是恨意與悔意。
「難怪!難怪他舅舅和大姨這些年,頻頻往薛家商號安插人手、安插親信,嘴上說得好聽,是幫我們照看生意、打理產業,實則……實則是早早布局,等著蠶食吞併、坐收漁利!」
她轉頭狠狠剜了一眼身旁的薛蟠,又氣又恨、滿心絕望,咬牙痛罵。
「你個孽障東西!尋常騷狗尚且懂得守門護家,你卻只會惹禍!你何時才能撐起家門、護住娘親、護住自家產業啊!」
金榮望著母女二人絕望惶恐、幡然醒悟的模樣,緩緩出聲,字字沉重。
「若說絕戶計是拆了薛家的根基,薛家已然搖搖欲墜。而寶妹妹一旦入宮,如同拆了薛家最後的頂樑柱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,「那時的薛家,如同砧板上的魚肉~任人宰割分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