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香園正廳,寒氣漸濃。
......
「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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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姨媽喃喃一聲,身子一軟,重重癱坐回椅中,十指慌亂攥緊衣襟,眼底盡數是惶然無措。
半生持家,從未這般六神無主,一時方寸大亂,聲音帶著難掩的顫音:「榮哥兒,眼下這局面……我們到底該如何是好?」
大廈將傾,反倒是薛寶釵最先沉靜下來,抬眸望向堂中少年,語氣懇切:「榮哥哥能否拿個主意救我薛家?」
重壓之下不知不覺將金榮當成了主心骨,連稱呼悄然換了也不知。
「圍獵薛家的三殺,每殺都打在七寸上!」
金榮立在原地,神色平靜無波,緩緩開口,聲音卻愈發凝重。
「第一殺,斷脊樑。薛公早逝,家中群龍無首,如同打斷了薛家的脊樑,此事已成定局,無可挽回。」
「第三殺,斷後路。寶妹妹入宮選秀,便是給奄奄一息的薛家補上最後一刀。
好在如今選秀未成定局,仍有操作空間。寶妹妹素來身有熱毒舊疾,只需據實報備宮中,便可順勢落選,寶妹妹留在薛家,或可為薛家續命。」
金榮當然知道,即便他不干預,寶釵也將落選,但薛家不是不知情嗎?能順勢扮作救世主裝波大,豈能錯過?
果真,寶釵先是微微一愣,隨即輕撫高聳,點了點頭緩緩舒了口氣,隨即面色重新愁容堆起:「這第二殺呢?是不是很難?」。
「最難的是這第二殺,絕戶計。」金榮站起身,負手踱了兩步,「但也並非沒有轉圜。」
薛姨媽精神一振:「如何破?」
「我有上、中、下三策。」
「下策,脫胎換骨,改頭換面,從此在莊頭隱姓埋名,亦或是狠心毀容,以達掩人耳目之效。」
薛蟠縮了縮脖子,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「但此策依然坐實了『活死人』的身份,薛家財產或將逐步蠶食,最終侵吞殆盡。」
「中策呢?」薛姨媽急道。
「中策,主動投案自首。」金榮看向薛蟠,「蟠兄弟只需咬定兩點:其一,你並未親手殺人,乃是惡奴欺主,你頂多是個失察之罪;其二,苦主被抬回家三日後才斷氣,其間是否有人栽贓陷害,尚未可知。如此,最多流放幾年,便可堂堂正正重新做人。」
薛蟠情不自禁驚懼道:「流放?」隨後滿臉懇切,央道,「上......我選上策......」
金榮洒然一笑,「上策......」金榮拖長了音,「所謂民不告,官不究。解鈴還須繫鈴人。那馮家本就人口稀疏,不過是想藉此多索要些燒埋銀子。
好生撫恤馮淵家人,讓他們撤訴。一千兩不行,便三千兩、五千兩。有錢能使鬼推磨。對馮家而言,人死不能復生,總比人財兩空要好。」
「上策!我們選上策!」
金榮話音剛落,薛蟠便搶著開口,如釋重負。
薛姨媽也長舒了一口氣:「馮家原本就是想多要銀子。他舅舅曾說,人皆貪得無厭,憑他們去告,自有他周旋。我們便沒再理會馮家,更未將此事放在心上。」
她說著說著,聲音低了下去。
寶釵坐在一旁,一直沒有說話。她低著頭,盯著自己指尖,良久,才輕輕開口:「他們……可是舅舅和大姨啊。讓哥哥假死,看似救人,其中竟蘊藏著如此多的彎彎繞。」
她抬起眼,眼中淚光閃爍。
金榮沒有接她的話。他轉向薛蟠,語氣淡了幾分:「薛家的優勢是什麼?是錢。此事原本簡單,甚至無需對簿公堂。凡是錢能解決的問題,便都不是問題。花些銀子讓苦主馮家撤訴,讓他們自己承認馮淵是回家後氣不過自盡,或是舊疾發作而死,並立下字據永不追究。這便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。」
「解決蟠兄弟命案,原本有多種方法,」金榮頓了頓,搖搖頭,一聲嘆息,「但,選擇「假死脫身」方式,卻是後患最大、最荒誕的一種!」
「簡單的錢財之事,偏偏被人情算計、至親構陷,拖成了滅門大禍。」
「聽榮哥兒的!」薛姨媽長舒一口濁氣,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,眉眼間的愁苦散了大半
金榮目光一轉,驟然落向薛蟠,眼中卻無半絲情緒。
「蟠兄弟,我今日把話撂在這裡。」
「你往日飛鷹走狗、頑劣胡鬧,皆是小事。可從今往後,萬萬不可再沾半點人命官司。如今薛家看似安穩,實則四面皆敵,暗處無數雙眼眸死死盯著,豺狼蟄伏、毒蛇環伺,盡數等著薛家出錯。」
「但凡露出半分破綻,這些人便會瞬間撲上,將薛家骨肉分食、連根拔起。」
這話字字沉重,帶著極致的警醒。
他心中暗自輕嘆,若非薛蟠是自個內定的小舅子,他根本懶得多費口舌。
薛蟠被這平靜的目光一掃,如寒刃穿身,如芒在背,他雖性情粗莽,卻也有幾分率真,低頭囁嚅道:「榮兄弟,我腦子笨,卻不傻。我聽得出來,你是真心為我薛家著想。」
他抬眸鄭重開口,語氣篤定:「你這個兄弟,我薛蟠認下了!我薛家,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主心骨!以後都聽榮兄弟的。」
金榮微微搖頭,神色並未鬆弛,反而多了幾分凝重:「你也不必高興太早。」
他指尖輕叩桌面,節奏平緩,卻帶著無形壓迫感:「上策看著圓滿,實則操作極難。哪怕馮家願意撤案,最終還要看王子騰與賈雨村的態度。」
一句話,瞬間澆滅薛家母女剛起的安穩之心。
薛姨媽眸光驟然一厲,眼底掠過一抹精光,語氣帶著壓抑多年的怨氣:「這本就是他們欠我薛家的,我早該找他王家好好算一算!」
金榮望著她陡然凌厲的神色,欲言又止,最終只化作一聲淺嘆。
葫蘆案的走向,看似握在薛家手中,一旦重新揭開蓋子,牽連甚廣。
他本想再說些什麼,終究沒有開口。
無論葫蘆案的結局如何走向,或將已成定數。
換做是他王子騰,發現頭頂居然懸著一把利劍,而薛蟠就是懸掛利劍的繩子?他會一不做二不休~殺人滅口,以絕後患。
只有讓薛蟠這個最大的變數成為真正的死人,才能徹底以絕後患。
金榮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