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，海鳳閣的大門被一根藤杖輕輕推開。
進來的是一位老者，鬚髮皆白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舊棉袍，身形清癯，腰背微駝，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藤杖。
他牽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童，祖孫二人站在門口張望了片刻，像是頭一回到這等氣派的鋪面來，有些侷促。
但細看之下，老者的舉止間透著一股見過世面的從容。
他打量貨架上的洋貨時，目光不曾在那些花哨的西洋玩意上多做停留，反而徑直掠了過去，落在了後堂寄售閣的方向。
王有財正在櫃檯上撥算盤珠子，抬眼瞥了一下，沒太在意。這種從鄉下來京城訪親的落魄鄉紳多半是進來開開眼界，不會掏銀子買東西。
老者牽著小童在店裡轉了一圈，走到寄售閣前時，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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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櫃中那兩把團扇上。
隔著玻璃，他看了很久。起初只是隨意一瞥，隨後眉頭微皺，湊近了些，眯起眼睛仔細端詳。漸漸地，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，枯瘦的手指攥緊了藤杖，指節泛白。
然後，他老淚縱橫。
渾濁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，滴在灰布棉袍的前襟上。他渾身發抖，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小童仰起頭，一臉驚訝地看了看那兩把扇子，又看了看祖父，脆生生地開口道：「爺爺，這不是咱家那套古扇里遺失的兩把嗎？缺了這兩把，整套扇子的價值可就大打折扣了......」
話音未落，老者神色大變，慌忙捂住小童的嘴，壓低聲音叱喝道：「莫胡說！定然是你看錯了！」
他動作慌張，眼神閃爍，像是生怕被人聽了去。
王有財的耳朵豎了起來。
他放下算盤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祖孫二人，目光在老者和小童之間來回掃了兩遍。他做了一輩子生意，別的不說，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一流的。
這老者的反應，不像是裝的。
王有財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那兩把扇子，他前幾天專門找人勘驗過，找了兩個同行老友掌眼，都說是贗品，他也就放了心，只當是遇到了一個錢多人傻的主顧，白賺一百兩寄售費。
可眼下這老者的反應……
難道那扇子另有玄機？
老者擦了擦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，像是平復了情緒，轉身便要離開。可他走了兩步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把扇子，眼中滿是眷戀和不舍。
王有財心思電轉，忽然開口叫住了他：「這位老丈~請留步。」
老者轉過身，眼中帶著一絲警惕：「掌柜的有何事？」
王有財笑眯眯地從櫃檯後繞出來，拱手道：「老丈方才看那兩把扇子看了許久，可是認得此物？」
老者面色一變，連連擺手：「不認得不認得，只是覺得好看，多看兩眼罷了。」他說著就要走，神色間卻分明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慌張。
王有財愈發肯定，心底轟然一響，豁然開朗。
原來不是扇子普通，是旁人不懂其中門道！
這根本不是兩把孤立的尋常舊扇，而是成套傳世古扇中的其中兩把！殘缺之時無人問津，可若是集齊整套，或許價值極大。
而這扇子，僅對特定之人有效。
一念至此，王有財眼底瞬間迸出精亮貪意，身子微微前傾，死死盯著展櫃前的老者。
老者此時已然鬆開孩童，顧不得擦拭眼角淚痕，猛地轉身，快步走到櫃檯前，一把攥住王有財的手腕，語氣急切萬分：「掌柜的，這兩把扇子是何人寄售？眼下售價幾何？可否轉讓於老夫？」
王有財心思飛快流轉，瞬間穩住心神，故作諱莫如深，端起了珍閣掌柜的沉穩姿態，淡淡開口：「老人家，寄售主顧的身份信息，乃是行內規矩，不可隨意泄露。」
話音一轉，他眼底掠過一抹算計精光，存心試探，張口便是獅子大開口：「不過老人家若是真心想要購入，倒也不是不行，一口價，一千五百兩紋銀。」
他本是漫天要價，預備著老者還價拉扯，可誰知老者神色沉穩無波，微微頷首，語氣篤定：「一千五百兩，倒也配得上它的價值，不算虛高。」
王有財心頭猛地一沉，暗自懊惱。
看老者這般毫不猶豫的模樣，定然是這兩把扇子對他至關重要，價值遠不止於此！自己……價叫低了！
只聽老者緩緩開口：「只是今日出門倉促，未曾攜足現銀。我先付三百兩作為定金，七日之內，必攜全款登門取貨，絕不食言。」
王有財心念急轉，瞬間打定主意，心一橫，直接抬價鎖死利潤：「老人家，一千五百兩是現銀當場交割的價格。若是要小店為您預留七日、封存貨品、回絕所有來客，需作價兩千兩紋銀。少一分，這筆生意便做不得。」
兩千兩！
相比於原本十兩不到的贗品原價，已然翻了兩百倍不止，轉手便是千兩純利，堪稱無本萬利的天大好事！
老者垂眸沉吟片刻，指尖輕輕摩挲藤杖紋路，似在權衡利弊，良久才咬牙頷首，語氣決絕：「也罷！兩千兩，便兩千兩！」
說罷，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張嶄新的三百兩銀票，輕輕拍在櫃檯之上，目光鄭重：「這是三百兩定金。七日為期，若我逾期未至，定金盡數歸掌柜所有，分文不取；但若是掌柜中途將此扇轉售他人，便是違約，須雙倍賠付我四千兩紋銀！你我立字據為憑，杜絕反悔。」
四千兩賠付！
王有財只覺心跳驟然加速，胸腔里滿是狂喜，臉上卻故作鎮定。
他這輩子經手珍玩無數，從未遇過這般暴利穩妥的買賣。只需穩穩預留七日，便可淨賺千兩白銀，毫無風險。
這般好事，傻子才會推辭。
王有財再不遲疑，立刻取來筆墨紙硯，飛速落筆，寫下工整字據，逐條列明定金、總價、期限、違約賠付規矩，白紙黑字，清晰分明。
二人當場簽字畫押，各執一份字據，穩穩收好。
交易落定，老者不再多言，牽著小童，拄著藤杖，依舊步履蹣跚、顫巍巍走出海鳳閣，背影看著落寞尋常，無半分異樣。
王有財手持字據，反覆摩挲查看，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，如同捧著一沓穩穩到手的銀票，心頭狂喜不止。隨即不動聲色，暗中給店中小廝遞去一個眼色。
小廝心領神會，悄然退至店門一側，壓低身形，默默跟在老者與孩童身後，遠遠尾隨探查。
長巷幽深，避開鬧市人潮。
確認遠離海鳳閣，方才步履蹣跚的老者驟然駐足，周身蒼老頹態盡數褪去，語氣沉肅，低聲呵斥身側孩童：「成事之道，貴在沉心靜氣。若非你方才在店內多言，或可一千兩拿下，何須多添千兩？」
孩童立刻揪著衣角，垂著小腦袋，滿臉愧疚，小聲認錯：「爺爺，我知錯了，下次定然謹言慎行，絕不多嘴。」
片刻後，孩童又悄悄抬眸，眼底藏著幾分欣喜與期待，輕聲道：「可無論如何，咱家遺失的兩把傳家寶總算尋回了。等二十四把古扇盡數湊齊，所有扇面畫面合而為一，便是……」
「噓......」老者神色一凜，警覺地四下張望。
巷口處，一道黑影一閃而沒。
老者不再言語，牽著小童快步離去。
......
街對面的臨河茶樓，雅間窗扉半掩，恰好正對海鳳閣巷口，視野絕佳，可將方才全程景致盡收眼底。
屋內靜坐二人，正是金榮與薛寶釵。
街對面的臨河茶樓，雅間窗扉半掩，恰好正對海鳳閣巷口，視野絕佳，可將方才全程景致盡收眼底。
屋內靜坐二人，正是金榮與薛寶釵。
「連這一步，你都算到了？」寶釵放下茶盞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，「你果真算無遺策嗎？」
金榮靠在椅背上，目光閒閒地落在樓下人來人往的長街上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：「他若不跟，我才要失望。跟了，說明魚已經咬鉤了。」
寶釵轉過頭看著他，眼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。
她原本想在海鳳閣內親眼觀看這場「下餌」的實況，卻被金榮堅決摁住了
「你在場，會露餡。王掌柜那雙眼睛毒得很，你身上的脂粉氣和舉止間的閨閣儀態，瞞不過他。」
她當時還有些不服氣，此刻坐在茶樓上，居高臨下地將整場戲盡收眼底，才不得不承認——他說得對。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這場局，比身處其中看得更清楚、更透徹。
「接下來呢？」寶釵問。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魚把餌吞牢。」金榮端起茶盞，輕輕吹開浮面上的茶葉，「兩日後，我先去收點利息！」
「這兩日呢？」
「《西遊記》的前二十章應該完成了，上市售賣前需細細鋪排一番，確保一經發行，火爆京城。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