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搖曳,夜風穿堂。
廂房內,只剩下金榮和平兒兩人。
平兒才吃了一杯酒,此刻目光迷離、嬌艷欲滴,更似那晨露中的桃花。她扶著桌沿站起身來,身子卻晃了一晃,聲音軟綿綿的,帶著一絲茫然:
「我才吃了一杯酒,怎麼……又熱又暈?」
金榮抬眼看去,只見她雙頰緋紅,眼波流轉間已失了清明,連站都站不穩了。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那杯酒,果然有問題。
他面上卻不動聲色,連忙起身攙扶:「平兒姐,你這是咋地了?」
平兒被他扶住,只覺一股清新的陽剛之氣直往鼻子裡鑽,渾身更覺燥熱起來,眼餳耳熱,骨軟筋麻。
她抬頭看向金榮,整個人便如一攤軟泥,軟軟地歪進了金榮的懷裡。
「我好暈啊……」
這一聲嚶嚀,如抽了筋骨一般,渾身嬌軟無力,莫說摔杯為號,便是喊救命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金榮低頭看著懷中的平兒,心中天人交戰。
這誰頂得住啊?
他深吸一口氣......
......
小院外,夜色沉沉。
賈璉的頭號小廝興兒帶著五六個膀大腰圓的糙小廝,齊齊蹲在牆角陰影之中,個個斂聲屏氣、摩拳擦掌,眼底滿是躍躍欲試的狠厲,只等屋內信號,便要一擁而上。
興兒壓著嗓音,沉聲叮囑眾人:「都給我聽仔細了,安分蹲著!稍後屋內摔杯為號,咱們立刻衝進去,先把那金榮死死摁住,打個半死,再直接捆送官府!今日務必辦成鐵案,誰也不許手軟、不許出錯!」
一眾小廝紛紛點頭會意,屏息靜待指令,周身殺氣暗藏。
廊下沉沉暗影里,王熙鳳默然而立。一身璀璨華衣、滿身錦繡珠光,卻也無法照亮她滿臉的陰霾沉鬱。
像極了即將獵殺的小母狼,鳳眸殺氣騰騰,周身寒氣森森。
周邊之人只當鳳姐兒恨極了金榮。
鳳姐指尖死死攥著那枚害人的織錦香囊,指節泛白、指尖微涼,心底翻來覆去,儘是滔天的恨意。
「是誰害我小產加害於我?誰得利,誰便是始作俑者!」
「若我絕嗣,大房無後,二房長子賈珠英年早逝,如今嫡出唯有寶玉一人,繼承榮國府,再無懸念!」
「是誰暗中下手?是王夫人?她可是我的親姑媽啊!不一定,亦或是老太太?她把寶玉護成眼珠子,偏愛更甚王夫人。」
想起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想起誦經禮佛的王夫人,王熙鳳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,像有一條蛇沿著脊梁骨往上爬。
「好哇。我機關算儘自以為是個聰明的,到頭來自己也是個被人算計的。」
「如此一比,金榮那小子算計我那點事,倒成了小兒科了。」
「這小子,有眼界、有心性、有手段,那香皂又是會下金蛋的雞。
香皂,我要。人,我也要。
今日便將他摁死,徹底掌控,日後搓扁揉圓還不由我說了算?」
......
這時,金釧急匆匆從角門跑了進來,附在鳳姐兒耳邊低聲道:「二奶奶,二老爺和太太已經往後院來了,說話就到。」
戲台子已搭好,看客越多越有份量才好!
鳳姐兒點了點頭,側耳聽了聽廂房裡的動靜~隱約有窸窸窣窣的聲響,夾雜著低低的喘息和嬌吟。
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,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怎麼還沒摔杯?
興兒私下和平兒關係極好,此刻也急了,湊過來低聲道:「二奶奶,再等下去,莫不是要把平兒姑娘給吃了?」
鳳姐兒瞪了他一眼:「都沒有摔杯,魚兒都還沒咬鉤,你猴急什麼?再說了,哪有這麼快?」
興兒暗中咒罵,又不是所有人都像璉二爺那麼快?
話音剛落,便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賈政和王夫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王夫人沉著臉,皺眉道:「鳳丫頭,你這麼晚了叫我們來,到底是何急事?」
「請你們看場好戲!」鳳姐兒鳳眸充滿獵殺前的興奮,也不等屋內摔杯信號了,對著小廝便殺氣騰騰,「動手!」
興兒等的就是這句話,「嘭」一腳踹開房門,領著一群小廝一擁而入......
然後,全都愣住了。
廂房之內,燈火通明。
只見平兒衣衫齊整,枕著胳膊趴在桌上,呼吸均勻,分明是睡著了。旁邊擺著兩隻空酒盅,一壺殘酒,幾碟小菜。
別說男人了,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
興兒傻眼了,回頭看向鳳姐兒,嘴巴張了張,說不出話來。
鳳姐兒快步走上前,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。
窗戶關得好好的,床榻整整齊齊,沒有任何打鬥或翻窗的痕跡。平兒睡得正香,連嘴角的口水都淌出來了。
她的臉色,一瞬間變得無比精彩。
仿佛醞釀了許久,原本要放一個驚天響屁,結果~~啞火了。
王夫人站在門口,皺著眉道:「鳳丫頭,你到底在鬧什麼?」
就在這時,一道清越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:
「鳳姐姐,又來客人了嗎?」
眾人扭頭看去。
只見金榮站在院門口的燈籠下,一襲青衣,面如冠玉,滿臉洋溢著人畜無害的微笑。
他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本書,像是剛從外面散步回來的樣子,渾身上下不見半分酒意,更沒有半分慌亂。
他笑吟吟地看著滿院子的人,好奇道:「喲,二老爺、太太也在?今兒是什麼好日子,這般熱鬧?」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鳳姐兒看著他,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天靈蓋。
她明明看著他進了廂房,明明聽到了裡面的動靜,明明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......他怎麼跑出去的?什麼時候跑出去的?怎麼跑的?
「剛才我準備去小解,發現門在外面栓了,便翻窗戶出去的。」
金榮迎著鳳姐兒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,笑得愈發燦爛了。
「發生了何事?」
......
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結束了。
待眾人散去,鳳姐兒急不可耐來到廂房,見平兒面色酡紅,雙手撕扯著衣服,口中呢喃著,榮哥兒不能......榮哥兒幫我......
「怎麼是平兒中招了?」
鳳姐兒震驚的鳳眸圓睜。
一盆涼水潑過去,平兒迷離的眼神這才回神。
「在屋裡,發生了什麼?他把你怎麼了?」鳳姐兒咬著平兒身子急道。
平兒目光躲閃,垂著腦袋淡淡道:「我喝醉了,什麼也沒發生!」隨後掙扎著起身,便出去了。
在屋內,她與金榮自是一番旖旎,眼看她愈發難以自持,還是金榮給她扎了幾針,才紓解了些許躁動。
還幫她整理好衣服,才翻窗出去的。
鳳姐兒腦海還留著平兒眼角的淚痕和眼神的疏離,看著消失背影,恨恨道:「平兒瘋魔了?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,仔細你的皮要緊!」
......
而另一邊,賈政把金榮請到了書房。
燈下,賈政的語氣難得地帶了幾分溫和與關切:「榮哥兒,聽說你見過祭酒大人了?他對你很是賞識。捐監需千兩銀子,雖不是小數目,但這銀子,我替你出了。」
金榮聞言,連忙拱手作揖,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:「多謝政老爺抬愛。只是~這銀子的事,晚輩已有解決之法,不敢勞煩老爺。」
賈政微微皺眉,還想再勸,卻見金榮態度堅決,便也不再勉強,只嘆了口氣道:「也罷。你若有什麼難處,儘管開口。」
金榮連連道謝,退出書房。
走在回東胡同的路上,夜風拂面,他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。
這兩大國公府,全員惡人。
他才幫鳳姐兒識破了一個天大的陰謀,她非但不感恩,反手就要把他摁死。
賈政看似好意,實則是投資。
一旦收了這銀子,他便被打上了榮國府的烙印,哪怕將來位極人臣,也只是賈府的門生家臣,再也別想脫身。
全都是壞人啊!
既如此......
金榮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榮國府那片燈火輝煌的樓閣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這銀子,便有出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