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朝陽初升。
金榮剛用完早飯，便見梨香院的一個小丫鬟前來傳話：寶姑娘有請。
他心中瞭然。昨日茜雪送香皂到絳芸軒，寶釵恰好在場，以她的精明敏銳，不可能察覺不到其中的商機。該來的，總會來的。
梨香院門前，寶釵已在院門迎候。
晨光熹微，她穿著一身淡青色衣裙，髮髻簡單挽起，唇不點而紅，眉不畫而翠，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雅端莊的氣度。
她看著朝陽下拾級而上的金榮，側臉的線條如同刀刻般精緻硬朗，與大臉寶那種圓潤漂亮截然不同。
金榮身上，多了一種男人獨有的堅毅與沉穩。
寶釵的心，沒來由地怦怦跳了幾下。
此人如迷一般，看不穿，看不透。
算計薛家兩回，原本還嘔著氣，未曾想，居然連鳳丫頭也算計了，而且更狠。硬生生給醋罈子塞個小妾，這不是往她碗裡丟了坨屎？還要忍著噁心吞下去？
想到這裡，心裡平衡了些。
她很快收斂心神，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得體，含笑施禮：「榮大哥來了，快請進。」
兩人在廳中落座，丫鬟奉上茶來。寶釵也不繞彎子，開門見山道：「榮大哥，我今日請你來，是想和你談一筆買賣。」
「哦？寶姑娘請說。」
「我想著，你家勢單薄，羊脂香皂這等奇物卻不能量產，便覺遺憾。不如把方子賣給我，也能幫你把這奇物賣進宮廷，然後神京推開，江南普及。」
「幫我？」
金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似笑非笑看向寶釵。
「度人也度己！」
寶釵鵝臉微微一熱，繼續道，「薛家世代皇商，倚仗宮廷採買、皇家賞賜立足商界。
可如今時局動盪、朝堂內耗，宮中用度銳減，皇家採買逐年縮水，薛家皇商的身份早已岌岌可危、名存實亡。」
「這些時日，我日夜思慮，想為薛家尋一條新的營生、破局之路。昨日見了你那香皂，我動心了。」
金榮放下茶盞，笑了。
「寶姑娘，我給你講個笑話。」
「從前有個農夫，養了一隻母雞，每天下一個蛋，拿到集市上去賣，換些油鹽錢。日子雖然清貧，倒也過得下去。」
「有一天，來了一個商人，對他說：『你這雞蛋不錯，我買了。』農夫很高興，便把雞蛋賣給了他。」
「第二天，商人又來了，又買了雞蛋。」
「第三天，第四天……天天如此。」
「農夫覺得很奇怪，就問那商人：『你買這麼多雞蛋做什麼？』」
「商人說：『你這雞蛋品質極好，我想把你的母雞買回去，讓它天天給我下蛋。』」
寶釵微微一怔，隨即明白了金榮的意思，忍不住莞爾一笑。
金榮也笑了：「寶姑娘，我是賣雞蛋的，你倒好，這是要把我的雞窩整個端了？」
寶釵掩口輕笑，隨即正色道：「榮大哥說笑了。我知道配方是命根子，自然不會讓你白白拿出來。你開個價，薛家絕不還價。」
金榮搖了搖頭：「寶姑娘，我不是不賣，而是不能賣。」
「為何？」
「因為這香皂的營生，不是我一個人的事。」金榮認真道，「茜雪為了做出這三塊香皂，興奮了一晚上，我不能寒了她的心！」
寶釵沉默了。
心中卻激起波瀾，一個丫鬟，他也如此珍惜和尊重，是一個真正惜花、愛花之人啊！
「不過~」金榮話鋒一轉，「雖然不能賣配方，但我們可以合作。」
寶釵水杏眼一亮：「如何合作？」
「薛家是皇商，有渠道、有門路、有銷路。我有配方、有手藝、有貨源。咱們各取所長~我負責生產，你負責銷售。利潤分成，公平合理。」
寶釵沉吟片刻，問道：「如何分成？」
「供應價三十個錢一塊。薛家對外賣多少，那是薛家的本事，賣貴賣賤我都不管。我只管供貨，不管銷售。」
寶釵飛快地在心中盤算了一番。
三十個錢一塊的成本價，以薛家的渠道和人脈，賣到宮裡、賣到各家王府公府，定價六十文都不成問題。這筆買賣，穩賺不賠。
「好，就這麼定了。」寶釵乾脆利落地拍了板，「不過，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香皂的品類、花色、香味，薛家要有優先選擇權。你們做出的新品，先滿足薛家，剩下的再流向市場。」
金榮笑了：「寶姑娘果然是個精明人......」
兩人相視一笑，算是正式達成了合作。
......
與此同時，榮國府東北角，鳳姐的院子裡，卻是另一番陰沉的氣氛。
門窗緊閉，光線昏暗。
鳳姐兒歪在炕上，手裡的絲帕揪成一團，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。這些日子，她像一頭受傷的小母狼，躲在暗處舔舐著傷口，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~
報復。
她鳳姐兒自打進榮國府以來，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？
金榮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擺了她一道，硬生生給她後院塞進來一個狐媚子。
丈夫賈璉把她視作空氣再也不進她屋，夜夜宿在騷蹄子屋裡叫春嚎嗓，心裡像密密匝匝的針扎。
而那狐媚魘道的賤人，居然有意無意的在她面前顯擺挑釁，更是讓她氣得~直接崩漏了。
她想了很久，終於構思出了一個報復計劃。
而且是以牙還牙的報復。
平兒被她叫到跟前，聽完了整個計劃，臉色瞬間煞白。
「二奶奶……這……這怎麼能行？」平兒的聲音都在發抖，「您讓我以色誘他入局，然後摔杯為號，讓一群小廝衝進來抓姦……這......這不是把我的名節往地上踩嗎？」
「你怕什麼？」鳳姐兒不耐煩地擺了擺手，「不過是演一場戲罷了。你摔了杯子，小廝們衝進來，把他打一頓，然後扭送官府。到時候我自有辦法替他定罪，讓他翻不了身。
至於名節，反正要抬你做姨娘姐妹，你大膽去做，我自是有我的道理，誰還能說你半個不字？」
平兒紅著眼圈，咬著嘴唇，低著頭不說話。
「定然是上次抓姦給她心中種下了根刺，還說抬我當姨娘？這是把我往污泥里踩.....」
鳳姐兒見她這副模樣，語氣又軟了幾分，拉著她的手道：「平兒，你跟了我這麼多年，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？這件事辦成了，我重重賞你。再說了，你以為我願意？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！」
「那個金榮成了伴童，入了二老爺的眼，據說又搭上了大嫂子父親那條線，那可是國子監的大老爺。等他真起來了，怕再也摁不住了！」
「只有你平兒的分量，才能把他徹底摁死。」
平兒沉默了很久。
她跟了鳳姐這麼多年，太了解這位奶奶的手段了，和她一起陪嫁的四個丫鬟，如今只剩她一個，其他的死的死、失蹤的失蹤。
若是她不答應，鳳姐兒嘴上不會說什麼，但以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。可若是答應了……
即便抬為姨娘，以鳳姐兒的霸道和醋性，能容得下她？
現在居然逼著色誘金榮？
腦海中浮現出金榮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，在榮禧堂舌戰群儒的松柏氣度，心尖不由顫了顫。
「奶奶，」平兒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「我……我答應。」
鳳姐兒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「這才是我聽話的好平兒。你放心，點到為止。只要他進了套，後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。」
平兒低著頭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她沒有讓鳳姐看到自己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掙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