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祭酒書房的窒息重壓,終究緩緩散去。
一番從賈府三患、到朝堂三患、千年治亂、上古寒劫層層遞進,逐層剖解,早已讓李守中心馳神動、久久難平。
眼前少年不過一介白衣,未登科、未入仕、無官無職,卻能透過賈府觀時局、透過時局觀朝堂、透過朝堂觀天下,抽絲剝繭、洞若觀火,勘破盛世皮囊下的末世危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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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野、格局及胸懷,遠超朝堂大半老臣。
沉寂良久,李守中終於緩緩開口,語氣褪去所有試探與審視,只剩鄭重與深思:
「榮哥兒,你方才所言積弊叢生、天災迫近、內憂外患、天下亂象......諸多問題犬牙交錯、層層嵌套,句句切中要害。」
「老子有云:天下難事,必作於易;天下大事,必作於細。如今大奉積重難返、危機四伏,依你之見,該從何處入手,方能破局?」
這一問,早已不是師生閒談,而是實打實的國策之問、社稷之思。
金榮心中暗自苦笑,連忙躬身拱手,故作惶恐謙遜:「大人折煞小子了。此等定國安邦、救世破局之大策,乃是朝堂重臣、宰輔良臣該思慮之事。學生至今未取童生功名、更未入仕,一介寒門布衣,何德何能,敢妄議國策、指點江山?」
他心中透亮,若是繼續縱論國策、指點天下,反倒顯得虛假刻意、鋒芒過露。
適當藏拙、順勢收束,方才是保身之道。
李守中深深看了他一眼,知曉他心存謹慎、刻意藏鋒,並未強求,緩緩頷首道:「也罷,此事太過宏大,牽扯極廣,你且回去細細思索,改日我再與你論道深究。」
「那,保薦及捐監之事?」
「白身捐監千兩紋銀規制乃朝廷定例,無權擅免......」李守中捋著鬍鬚,皮笑肉不笑道,「至於科考保薦,待下次坐而論道,破局之方略能打動老夫,老夫願親自為你作保。」
「???」
金榮心中暗罵老狐狸,表面依然恭敬行禮謝恩,便告辭而去。
也並非全無收穫,下次進門,應該容易得多。
......
待回到東胡同,天色已然擦黑。
李守中特意安排公中馬車,派人將金榮送回。
馬車穩穩落地,金榮掀簾下車,剛踏入別院巷口,便見一道亭亭玉立的倩影在暮色晚風之中,來回踱步,焦慮等候。
暮色朦朧,晚風習習。
晴雯見金榮歸來,連忙迎上來,嘰嘰喳喳就是一通說:
「噯喲,我的榮大爺,你可算回來了!茜雪姐姐今兒做了幾塊香皂送去絳芸軒,寶二爺見了跟貓兒見了腥似的,死活纏著要配方。
茜雪姐姐不肯給,他便打發我在這兒堵你,說務必請你過去一趟。你快去瞧瞧吧,再不去他怕是要把屋子都給掀了!」
一進門,便見寶玉正圍著書案上擺著的三塊香皂打轉,兩眼放光,像是在研究稀世珍寶。見金榮進來,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,伸手就要拉金榮的胳膊。金榮不動聲色地閃開,寶玉也不惱,只顧著說:
「好哥哥,你可算回來了!聽茜雪說,這香皂主料是一樣的,顏色和香味卻能添不同的草木精華來調?可是真的?」
「確是如此。」金榮點點頭。
寶玉眼睛更亮了,搓著手道:「好哥哥,你把那工藝教給我罷!我想著,世間的女兒家各有各的好,有的愛玫瑰,有的喜茉莉,有的喜歡清淡,有的偏愛濃郁。我若能多調出幾種顏色、幾種香味來,讓她們各人都能找到合意的,豈不快哉?」
「???」
金榮極為震驚,這夢想也太宏大了。
寶玉見他不說話,又往前湊了湊,正色道:「好哥哥,我這一輩子,別無所求。世人汲汲於功名富貴、仕途前程,我瞧著都濁臭逼人。我思來想去,只尋到了一件正經事可做......」
他頓了頓,目光幽邃的望向窗外黑洞洞的夜空,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:
「讓世間的女子因寶玉而更美。」
金榮差點沒繃住。
讓世間的女子因寶玉而更美?特麼的,老子都沒有這麼大的夢想!
金榮只覺荒謬至極,轉瞬想到,這貨只知在脂粉堆里廝混、在庭院中無事忙,終日傷春悲秋、無病呻吟,天性喜歡女兒家,如同魚兒天性離不開水,根本無法改變。
如今,竟破天荒地尋到了屬於自己的專注和喜歡。
金榮尊重物種多樣性的存在,心思急轉中,腦海里一道道電光划過。
香皂、香水、面霜、口紅......甚至凡士林,再延展到旗袍、胸罩、丁字褲......組團化的粉色產業,在這個時代,簡直是降維打擊。
紅樓女兒家如此之多,若給她們找些事做,多一條營生和出路,或可避免千紅一哭、萬艷同悲的悲劇。
當然,不可能對寶玉一股腦拋出,他也接不住啊!
沉吟片刻,金榮開口道:「香皂不適合你。最合你心意、最襯閨閣女兒的,當屬胭脂。」
「胭脂?」寶玉眨了眨眼。
「對。我教你個獨門製法,做成圓柱樣式,小巧規整,方便攜帶,用時只需在唇上輕輕一抹。
色澤可分三重~淡紅清雅、粉嫩嬌潤、玫瑰紅明艷,適配各樣女兒姿色。
用料更是極盡考究,采百花之蕊、取萬木清汁精工調製,色香味正、溫潤天然。」
金榮邊說,邊在紙上畫了個草圖。
寶玉湊過來一看,雙目驟然放光,一拍大腿:「妙極!這等風雅好物,正合我心!榮大哥,這差事我領了!我日日試料調香、打磨色澤,定要做出世間頂尖的上好胭脂來!」
他越說越興奮,在屋子裡轉了兩圈,又站定了,挺起胸膛道:「讓世間女子因我而更美~又進了一步!」
見寶玉滿心歡喜、沉浸其中,全然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人生價值與樂趣,金榮暗自想著,雖給寶玉找一個正事,作為伴讀,與讀書不擦邊啊?!
隨後眼皮都沒抬,突兀道,「你和黛玉《西遊記》寫到第幾回了?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個定性!」
寶玉一愣,思緒被猛地拽了回來,撓了撓頭道:「已經寫到十五回了。給迎春、探春、惜春講了,她們天天纏著我要下文呢。」
「二老爺也看了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」寶玉頓了頓,又想起什麼似的,補了一句:「對了,鳳姐姐這兩天也不知怎麼了,心情不大好。昨兒我讓人送了稿子過去,她看了倒是喜歡,還催我快些寫呢。」
「嗯......也算全了伴讀之職......」
金榮漫不經心的說著,倏然間,心中警覺。
「鳳姐兒心情不好?她吃了大虧,以她的精明,順著蛛絲馬跡未必不能鎖定我,以她掐尖要強的性格,必然會雷霆報復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