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祭酒書房,肅穆沉沉。
「如今大奉三患並存,看似朝堂內耗、流民作亂、邊患烽煙四起,實則一切禍亂的源頭,始於天地氣運之變。」
金榮目光遠眺,聲音不大,卻滿室寂靜。
「如今民間水旱不收、年歲不豐,四方鼠盜蜂起、遍地流民,無非搶田奪地、苟活偷生,百姓不得安生,官兵四處剿捕,卻越剿越多、越平越亂。」
「大人可曾留心近年民情物價?市井之間,物價飛漲、百物騰貴,尋常雞蛋十錢一枚尚且難求,尋常百姓三餐不繼、度日維艱。
世人只道是商賈囤積、奸民作亂,殊不知這一切亂象的根由,皆是天災頻仍、糧產驟減。」
若水眉頭微顰,輕啟朱唇:「內帑最重要的進項便是皇莊,據聞,莊子那邊從三月下雨起,接接連連直到八月,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,九月里一場碗大的雹子,方近一千三百里地,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,打傷了上千上萬的。
我又想起,去年外祖家從托人從揚州送來一瓮雪水,據說是收集梅花落雪,攢得滿滿一鬼臉青花瓮,連四季如春的江南都如此大雪,其他地界呢?」
若水話音落下,李守中身形一晃,眼中充滿驚懼。
金榮起身踱步到床邊,抬首看向窗外,似乎穿越了時間和空間。
「颶風始於青萍之末,巨浪成於微瀾之間。大亂之世,從來不會驟然崩塌,皆是從點滴異變、細微災荒緩緩積累,最終積重難返、一朝傾覆。」
「這些年極端寒況頻發,早已打破百年常態。據聞,本該四季溫潤的江南冬日,連年落雪凝霜;素來流水潺潺、終年不凍的洞庭湖、太湖、秦淮河,竟數次結冰封凍、寒鎖江面。這般異象,放在百年之前,皆是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。」
金榮聲音愈發沉重。
「這不是小反常,是天地大變、氣運轉寒,我管此現象稱為小冰河時代。」
「小冰河時代?」李守中失聲道,隨後橫眉緊蹙,「此稱呼倒也貼切,既稱為時代,便不是短暫的幾年!」
說罷,一聲沉重的嘆息,愁容滿面。
.......
「天地大寒,必然凍土減產、萬物凋敝。」金榮抽絲剝繭般,層層推演,「耕地凍土、霜期提前、雨雪無常,五穀雜糧必然歉收減產。
糧少則價貴,價貴則民窮,民窮則生亂。一旦饑荒蔓延、衣食無著,流民四起、盜寇橫行,天下大亂便是無可逆轉的定局。」
「老夫深耕民間、體察民情數十年,深知百姓秉性。」
李守中眉宇間徹底覆滿深重憂慮,語氣滿是無奈蒼涼,「炎黃子孫骨子裡最是堅韌、也最是順從,但凡家中有餘糧、身上有布衣,有一絲苟活於世的希望,便會安分守己、耕作度日,絕不願鋌而走險、聚眾作亂。」
「可若連溫飽底線都被碾碎……」
話未說完,卻儘是蕭瑟悲涼。
金榮話鋒陡然一轉,語氣愈發凝重,拋出最致命的危局:「天災釀內亂,或將可控;若在大奉重疾虛弱之時,外族鐵蹄趁虛而入呢?或將亡國滅根啊!」
李守中身軀一震,瞳孔驟縮,顫聲脫口:「亡國滅根……莫非是北方漠北遊牧部族?」
......
「正是。」
金榮重重點頭,直言剖開歷代王朝更迭的底層鐵律。
「千古王朝更迭、天下大亂,說到底,從來只繞著兩個字打轉~飽、暖。」
「溫飽,是蒼生萬民最底層、最底線的生存所求。百姓溫飽無憂,則天下安定、四海昇平;一旦天寒地凍、顆粒無收,溫飽雙雙斷絕,萬民無以為生、絕境求生,天下大亂便是必然!」
「中原百姓如此,漠北遊牧部族更是如此!」
「瓦剌、韃靼、北元餘部,世代逐水草而居、靠草原而生,不事耕種、全無儲糧,全然仰仗天時氣候、水草豐茂存活。一旦天地轉寒、霜雪早降,草原必然枯黃、水草凋零,牛羊凍死、牲畜銳減,部族衣食斷絕、生路盡失。」
「於他們而言,苦寒漠北再無立足之地。南下劫掠、入侵中原,從來不是貪心貪慾,而是絕境之下唯一的生路。」
「偏偏此時我大奉歷經大月山慘敗,精銳盡失、重臣斷層,國力空虛、軍備廢弛,又逢全境天災、糧荒四起、民生凋敝,正是最虛弱、最無力禦敵之時!」
......
李守中眉頭死死緊蹙,陷入無盡沉思,神色凝重到了極致,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顫抖,緩緩開口,引史證今、看透興衰:
「古人云:以銅為鏡,可以正衣冠;以史為鏡,可以知興替。」
「縱觀千年華夏治亂,氣溫冷暖,便是王朝興衰的天機命脈。算上此次寒劫,華夏千年,已然歷經四次天地大寒。
每一次寒潮降臨,必然伴隨外族入侵、亂世分裂、政權崩塌......」
「四次......小冰河時代?」若水面色頓時面色慘白,聲音都顛著顫兒,「每次都會天下大亂?甚至......」
李守中起身踱到窗邊,雙眼看向虛空,仿佛望見千年治亂輪迴。
「第一次,是西周寒冷期。」
「據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所載:『驅虎豹犀象而遠之,天下大悅。』世人皆以為是上古聖王驅獸安民、德澤萬物,如今細思,全然不是這般簡單。」
「虎豹犀象、巨獸猛禽,皆是屬地為王、無天敵的生靈,根深蒂固、世代居此,若非絕境奪命,絕無可能舉國遷徙、遠離故土。能讓萬千巨獸集體南遷避寒,可見彼時天地嚴寒、酷烈至極,萬物難以存續。」
「也正是那場長達兩百年的超級寒冷期,北方極寒無解,遊牧部族為求生盡數南下,最終犬戎破周、西周覆滅,禮樂崩壞、天下大亂,中原第一次真正見識到遊牧鐵騎的恐怖,開啟數百年春秋戰國亂世。」
「第二次,是魏晉南北朝寒冷期。」
李守中語氣愈發蕭瑟,字字皆是血淚滄桑:「據《晉書·慕容皝載記》明文記載,彼時遼東灣整片海域連續三年冰封,南北萬里江河屢凍屢絕。素來傲霜鬥雪的江南梅花盡數枯死,洞庭、太湖柑橘絕種,北方九月便大雪封山、冰封千里,連江南蘇州段運河都常年凍結、斷航斷渡。」
「那數百年,是我漢家文明的至暗絕境、血淚亂世!八王之亂、五胡亂華、南北分裂、戰火連綿,白骨露於野、千里無雞鳴,後又歷經安史之亂、靖康之恥,漢家基業幾度傾覆、文明險些斷絕。」
「第三次,便是南宋寒冷期。」
「彼時華北梅樹盡枯、草木難生,太湖、洞庭湖全域冰封,南北氣溫驟降、酷寒刺骨。中原大地連年減產、顆粒無收,餓殍遍野、民不聊生。北方金國趁天時之利、借草原寒勢,舉國南侵、鐵騎壓境,戰力暴漲、勢不可擋,最終大宋偏安覆滅、國破家亡,衣冠南渡、山河破碎。」
一番細數千年興衰,句句印證天道輪迴。
李守中閉目長嘆,滿心悲涼、無力難言:「由此觀之,千古鐵律,從無虛言。」
「但凡氣候溫暖、風調雨順之世,必然是天下一統、國力鼎盛、四海昇平的繁華王朝。但凡氣候驟寒、天災頻發之期,必然是山河分裂、戰亂不休、漢家政權沒落、北方異族崛起的亂世。」
「歷朝歷代的覆滅更迭,時間節點驚人一致,盡數落在年均氣溫驟降、天地寒勢最盛的最低點。」
「即便近在眼前的元末亂世,亦是如此。天地大寒、天下大飢,中原大地餓殍滿地、人間煉獄,百姓無糧無衣、求生無路。
太祖皇帝當年起兵紅巾、逐鹿天下,初衷從不是奪權爭霸,不過是求一口飽飯、求一條生路罷了。若世間尚有半分活路,誰願捨棄安穩、以身犯險、揭竿造反?」
話音落盡,滿堂死寂。
良久,李守中緩緩睜眼,眼底滿是深重絕望:「沒想到,時隔百年,第四次超級寒潮,已然悄然降臨。」
「我大奉命運多舛、天不假年!五年前大月山之變,二十萬精銳盡喪、朝堂骨幹斷層,幾乎打斷國家脊樑、耗盡國運根基。如今元氣未復、百廢待興,又逢千年難遇的天地大寒、全域天災……」
一時間,堂內寂靜。
獸鼻香爐的檀香裊裊升起,凝固成巨獸形態,久久不散。
......
「外敵入侵,是必然嗎?」若水聲音都顫了,心存一絲僥倖。
「韃靼、瓦剌、北元殘部,依舊是逐水草而生的遊牧部族。此番天地驟寒,漠北草原必然寸草不生、牛羊盡死,入侵中原或有活路......」
「偏偏我大奉中原腹地,糧荒遍地、民生凋敝、流民四起趁勢作亂......如今國力虛空、朝堂三派相互傾軋,早已不堪大戰。」
「九邊兵戈之患、天災流民之亂,朝堂吏治之患,每一項都是不堪承受之重,若同時爆發,我大奉,即將面臨覆滅危局。」
金榮話音落下。
書房的空氣仿佛凝滯,壓抑的近乎窒息。
......
書房陷入了長久的寂靜。
李守中望著金榮,目光中滿是欣賞與欣慰。公主望著他,眼神裡帶著好奇與敬佩。
他們都不知道,金榮此刻在想的是什麼。
「賈府的判詞,寫的從來不只是賈府,『忽喇喇似大廈傾』~傾的是這座江山,『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』~是亡國滅種,『白骨如山忘姓氏』~不是詩句,是華夏民族血淚之殤。」
「大奉這艘船一定會沉。區別只在於:是讓它慢慢沉沒,拖累所有人一起陪葬;還是在它沉沒之前,先把船上值錢的東西搬走,然後一把火燒了它,在廢墟上重新來過。」
「此番言論過於驚世駭俗,最起碼征服了李守中和公主,多了兩個盟友,夠了!」
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。
有些事,只能做,不能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