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姑娘死死抱著王熙鳳的雙腿,梨花帶雨、泣不成聲,一方染著點點猩紅的白絲帕高高舉在手中,宛若鐵證,字字泣血、句句含冤。
「二奶奶,你要給我做主。我一個金玉般的女兒,清白身子被璉二爺奪了去,」
如同一記驚雷,炸得滿院死寂。
鳳姐兒雷劈了一般,驚呆了。
她愣在原地,瞪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衣衫凌亂、鬢髮散亂的女子,半晌沒回過神來。
合著還讓我這個苦主少奶奶親自張羅,抬你個爬床的淫婦入門做姐妹?
「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娼婦......」
滔天怒火瞬間衝垮了王熙鳳的理智,她雙目赤紅、鬢髮微亂,張牙舞爪、手腳齊上,朝著燈姑娘劈頭蓋臉胡亂打去,下手狠戾、毫無憐憫之心。
燈姑娘早算準她的反應,立刻抱頭縮成一團,也不躲閃、任由打罵,只是扯著嗓子喊著:
「璉二爺救我啊!你占我清白身子時,才海誓山盟說要護我一輩子周全……如今我被人作踐,你便眼睜睜看著我被打死不成?」
燈姑娘哭聲扯得愈發悽厲哀婉,一聲聲悲慟呼號,宛若杜鵑啼血、孤雁哀鳴,連滿院子婆子丫鬟聽了,都不禁生出幾分惻隱之心。
賈璉本就酒醉心軟,又兼燈姑娘方才溫柔小意、伺候得他通體舒暢,此刻見她被打得可憐,一股英雄救美的血氣湧上頭頂,大步上前擋在燈姑娘身前,張開雙臂護住她:
「鳳辣子!你有完沒完!」
鳳姐兒見他公然護著那狐媚子,更是火上澆油、妒火中燒,下手愈發兇狠,連賈璉一塊兒抓撓撕打。
賈璉臉上脖子上瞬間多了幾道血痕,疼得倒吸涼氣,又不好對女人動手,只能左支右絀、狼狽躲閃。
場面混亂不堪,哭喊聲、怒罵聲、勸解聲響成一片,幾個婆子丫鬟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上前拉架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朗的聲音穿透嘈雜:
「快把她們拉開!別出了人命!凡事有老太太做主!」
金榮大步上前,一邊指揮小廝丫鬟將幾人隔開,一邊親自上手,看似拉架,實則不動聲色地將賈璉和燈姑娘護在身後,又將鳳姐兒隔開幾步距離。
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這才反應過來,一擁而上,死死抱住鳳姐兒的腰身胳膊,將她拖到一旁。
燈姑娘趁機撲進賈璉懷裡,哭得梨花帶雨、渾身顫抖。
賈璉摟著她,又是心疼又是愧疚,酒意上涌,越發覺得鳳姐兒蠻橫無理、面目可憎。
......
不遠處的月洞廊下,寶釵靜靜佇立月色之中,水杏眼瞪得滾圓,久久沒能合上。
她居高臨下,將方才那一幕鬧劇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。
從金榮在席間曲意逢迎給璉二爺灌酒,「恰好」扶璉二爺離席,「恰好」出現在拉架現場,到他「恰好」指揮小廝丫鬟將幾人分開,再到他「恰好」把賈璉和燈姑娘護在身後......
最關鍵的,他「恰好」才被燈姑娘逼婚。
每一個「恰好」,都精準得像排練過千百遍的戲文。
寶釵心頭猛地一沉,寒意順著脊背蔓延開來。
這,又是他做的局?
她回想起白日裡金榮在李紈院中侃侃而談、五經通背的模樣,再對比眼前這一地雞毛、滿院狼藉......
好高明的禍水東引,也太過毒辣了些。
她深吸一口氣,眸光複雜地望著那個在人群中穿梭調度的少年身影。
此人行事,只講結果,不在乎手段齷齪骯髒……這才是最可怕的。
看來,鳳丫頭也逃脫不了他的算計。
燈姑娘進門已成定局......他破局脫困,璉二爺得了美人,寧國府的爺們也甩了鍋。三全其美啊!
只是,鳳丫頭怕是要硬生生吞下這隻蒼蠅。
寶釵輕輕搖頭,轉身離去。她心中對金榮的警惕,又深了一層。
......
另一側廊下,賈母早已被一眾丫鬟婆子簇擁護送回屋歇息。
老太太素來疼惜寶玉、黛玉,怕這腌臢風月鬧劇、粗魯潑悍場面髒了兩個孩子的眼、亂了他們的心性,早早命人帶二人遠離是非之地。
可少年少女心性最是好奇,二人雖人已遠離,一顆八卦之心卻熊熊燃燒,通過滿眼興奮的小廝丫鬟來回傳話,也算聽了個明白。
璉二爺與燈姑娘私會,被鳳姐兒抓個正著......醋意大發,一片混亂。
黛玉罥煙眉微顰,喃喃自語:「這燈姑娘不是正與榮大哥相看嗎?怎麼就與璉二哥有了私情?」
寶玉撓了撓頭,一臉茫然:「是啊……我也納悶呢。不過燈姑娘長得確實好看,璉二哥見了動心也不稀奇。」
......
榮慶堂內,賈母揉著太陽穴,頭痛欲裂。
她活了六十多年,什麼風浪沒見過?可今晚這場鬧劇,還是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。
平兒跪在地上,雙眼紅腫如桃,臉上還帶著清晰的掌印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她無端挨了兩巴掌、被踢了一腳,還被逼著打人、被罵作娼婦,滿腔委屈無處申訴,只求一死以證清白。
燈姑娘跪在另一邊,額頭腫起一個血包,那是她方才一狠心撞柱時留下的。
她哭得比平兒還慘,聲聲泣血,口口聲聲說清白被毀,若老太太不做主,她便一頭撞死在這榮慶堂的柱子上。
鳳姐兒站在廳中,頭髮散亂、衣衫不整,臉上還帶著幾道抓痕,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,咬牙切齒、渾身發抖。
她死活不肯鬆口讓燈姑娘進門,揚言賈璉若敢納妾,她便魚死網破、大家誰都別想好過。
賈璉站在一旁,余怒未消,臉紅脖子粗地吼道:「不休了這毒婦,我賈璉誓不為人!她今日敢打我的女人,明日就敢殺我!這樣的夜叉婆,我要她何用?!」
「行了!都給我閉嘴!」
賈母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盞叮噹作響。
滿堂死寂。
老太太目光沉沉,掃過廳中每一個人,最終落在賈璉臉上,冷冷開口:「你還有臉鬧?你自己做的醜事,還要全家替你兜著!若不是看在祖宗面上,今日我便打斷你的腿!」
賈璉被罵得縮了縮脖子,不敢吭聲。
賈母又看向鳳姐兒,語氣稍緩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鳳丫頭,你素日裡是個明白人,怎麼今日這般糊塗?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,何況璉兒一脈子嗣單薄,至今一男半女都沒有。
燈姑娘進門,若能生下兒子,那也是你的體面。到時候把孩子養在你名下,還不是管你叫娘?」
鳳姐兒咬著嘴唇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硬是沒掉下來。
她不甘心。
可她更清楚,老太太既然開了口,這件事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。
幾經安撫,威逼利誘,軟硬兼施......最終,燈姑娘抬為姨娘,擇日進門。
賈璉得了美人,又不用休妻,自然見好就收,不再鬧了。
燈姑娘保住了肚子裡的孩子,又從一個被寧國府嫌棄的殘花敗柳,一躍成為榮國府璉二爺的姨娘,也算是得償所願。
唯有鳳姐兒,硬生生吞下了這隻蒼蠅。
老太太又連敲帶打哄了她半晌,許諾若燈姑娘生下孩子,便交由她撫養,記在她名下充作嫡出。鳳姐兒這才勉強平息,鐵青著臉點了頭。
眾人散去前,鳳姐兒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平兒,心中到底有幾分愧疚。
她走過去,難得放下身段,親自將平兒扶起,低聲道:「今日是我莽撞了,冤枉了你。咱們姐妹一場我也是氣昏了頭,你別往心裡去,往後我斷不會再這般對你。」
平兒淚如雨下,卻還是點了點頭。
主僕二人,算是表面上冰釋前嫌,內在卻生出了裂痕。
混跡於小廝中的金榮這才徹底舒了口氣。
原著中鮑二家的與璉二偷晴,是背叛丈夫,是理虧。她被抓姦了只能跪地求饒,甚至浸豬籠。
但燈姑娘不一樣。
她是賴升家的遠方親戚,是未婚姑娘,客居寧國府。
她和賈璉的事,往小了說是「淫奔不才、暗通款曲」,往大了說是「璉二爺趁著醉酒玷污了清白女兒」。若不納入房中,姑娘只有去死。
那賈璉就不是偷腥,而是「逼奸良家女子」。
這個罪名,賈璉擔不起,榮國府更擔不起。
......
夜深人靜。
鳳姐兒獨自坐在房中,臉上的淚痕早已幹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沉至極的冷意。
她開始回想今晚發生的一切。
總感覺今日之事透著蹊蹺,分別叫來小廝、丫鬟不同詢問,臉色愈發陰沉。
燈姑娘就是個破落戶,與寧國府爺仨不清不楚,前些日子正與金榮相看,而金榮當場強硬拒婚。
不知金榮和燈姑娘說了什麼,燈姑娘不再堅持。
而賞月宴,金榮不停給賈璉灌酒,又攙扶賈璉離席。
隨後,便出現丈夫與燈姑娘私會。
她又無意中從小戲子聽到,然後去捉姦。
再後來,燈姑娘被抬為姨娘......
每一個環節,都像是被人精心設計過的。
鳳姐兒充滿迷霧的腦海似有電光划過。
「金榮為了拒娶燈姑娘,禍水東引栽給了賈璉?我還不得不忍著委屈,吞下蒼蠅?」
極致的憤怒、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。
王熙鳳十指死死攥緊,指節泛白、骨節作響,鳳眸之中陰冷滔天、恨意徹骨,一字一頓、咬牙切齒,聲音似從冰窖中擠出:
「居然算計我?」
「金——榮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