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藕香榭宴席之上。
王熙鳳酒意上涌、頭腦發沉,心口突突狂跳、煩悶難耐,便想著提前離席、回房歇息。
她剛起身,席間一名耍百戲的小丫鬟便快步湊近,貼著平兒耳畔低聲耳語:「我方才遠遠瞧著,璉二爺被一位狐媚女子纏上了,已然去了側邊僻靜廂房那邊。」
王熙鳳仿佛背後生眼、洞察先機,猛然回頭,眸光凌厲如刀,死死盯住那小戲子,冷聲急問:「賈璉在哪一邊?!」
「我也沒瞧清......」
小戲子被她驟然發難嚇得渾身哆嗦、手足冰涼,怯生生抬手指了個大致方向,不敢多言。
王熙鳳頓時怒火攻心、酒意醒了大半,一把拽住平兒,快步如飛、直奔廂房方向而去。
院門口嗑瓜子望風的小丫頭,遠遠望見風風火火趕來的鳳姐,臉色驟變,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廂房狂奔報信。
平兒腳步極快,三兩步追上小丫頭,厲聲呵斥:「我們又不是鬼,你見了主子不規規矩矩站住回話,反倒轉頭狂奔,心中有鬼不成?」
王熙鳳怒火中燒,徑直坐在小院台階之上,冷聲發令:「平兒,把這沒眼色的小蹄子給我按住!去喚二門上小廝過來,取繩子鞭子,今日定要打爛她的嘴!」
那小丫頭早已嚇得魂飛魄散、面無人色,撲通跪地,連連磕頭求饒,哭聲哽咽:「奶奶饒命!我原沒瞧見奶奶過來,只是記掛房中無人,才慌忙跑回查看,絕非有意失禮!」
王熙鳳雙眸含怒、寒氣逼人,厲聲質問:「房中無人,自有婆子值守,何時輪得到你操心?我和平兒在後頭連聲喚你十餘遍,你越喚越跑、置之不理,難不成是聾了?還敢與我強嘴狡辯!」
話音未落,她揚手便是兩記清脆耳光。
啪啪兩聲脆響,小丫頭左右面頰瞬間紅腫發紫、高高鼓起,疼得渾身顫抖、哭聲不止。
平兒連忙上前勸解:「奶奶息怒,仔細傷了手。」
鳳姐余怒未消、惡氣難平,冷聲吩咐:「接著打!逼她說實話!若再敢隱瞞狡辯,便取紅烙鐵來烙爛她的嘴!」
小丫頭本還心存僥倖、含糊抵賴,一聽烙鐵懲罰,瞬間嚇得肝膽俱裂,哭著連連求饒:「我說!我全都說實話!求奶奶饒命!」
她淚眼婆娑、瑟瑟發抖,哽咽坦白:「是璉二爺!二爺方才在廂房歇息醒來,知曉奶奶在席上未散、還要許久方歸,便打發我來此處望風,一旦瞧見奶奶離席,便立刻傳信回去!」
鳳姐眸光一沉、瞬間捕捉破綻,冷聲道:「我在此處,何須你特意望風報信?定然另有隱情,速速從實招來!你若細說坦白,我日後加倍疼你;若是半句隱瞞,我今日便拿刀割你的肉!」
說罷,她抬手從髮髻上拔下一根尖銳金簪,對著小丫頭唇邊虛戳恐嚇。
小丫頭嚇得連連躲閃、魂不附體,慌忙哭訴:「奶奶千萬別說是我說的!屋裡是東府的燈姑娘。
二爺方才取出一塊玉佩、兩塊銀子、兩根金簪、兩匹錦緞,要悄悄送燈姑娘,說是定情之物……其他的,奴婢真的不知情了!」
真相落地,王熙鳳只覺渾身氣血翻湧、手腳發軟,滔天怒火直衝頭頂,酒意、妒意、恨意盡數翻湧交織。
她屏住氣息、放輕腳步,躡手躡腳行至廂房窗下,俯身側耳細聽。
屋內傳來男女嬉鬧低語,曖昧不堪。
只聽燈姑娘柔聲幽怨:「等我進了門,還不得被你那閻王老婆整死?」
賈璉帶著醉意,滿是不耐與怨懟:「哼,誰死還不一定呢!她若死了,我便直接把你扶正,豈不痛快?」
燈姑娘輕笑一聲,看似勸慰、實則拱火:「她若離世,你不如將平兒扶作正室,也算順遂圓滿,好過如今這般僵持內耗。」
賈璉大手在燈姑娘粉嫩滑膩的背上滑動著:「你倒是個乖巧大度識大體的,又懂得服侍男人,卻愈發讓人憐惜,只怕委屈了你!」
燈姑娘媚眼如絲、吐氣如蘭:「二爺英俊瀟灑,年輕有為,奴疼惜還來不及,那就捨得讓爺為難呢?」
「如今那夜叉星看管極嚴,你且先忍忍,我先把你養在外邊,讓東府做個見證,也算過了明路。」
賈璉愈發憤懣,連聲嘆氣抱怨:「她慣會爭風吃醋,連平兒我都沾碰不得,她也是一肚子委屈、無處訴說。我這輩子,怕是註定要犯這夜叉煞,永世不得安生!」
燈姑娘又道:「二爺這般人物,何必受那夜叉的氣?若二爺不嫌棄,奴願日日伺候二爺,保管讓二爺舒心。」
賈璉嘆道:「你這般溫柔體貼,若能早些遇到你,我又何苦受這些年窩囊氣?」
窗外的王熙鳳聽得清清楚楚、字字入耳。
怒火瞬間焚心、氣血翻湧、渾身顫抖,酒意徹底衝上頭頂,再無半分理智。
她聽聞二人句句誇讚平兒、憐惜平兒,當下便疑心平兒平日裡背地裡定然也暗藏怨懟、私下抱怨,早已與賈璉心生嫌隙、暗通款曲。
怒極攻心之下,她回身不由分說,揚手便朝著平兒狠狠打了兩巴掌。
不等平兒反應,鳳姐一腳狠狠踹開房門,衝進屋中,怒火滔天、雙目赤紅,上前便死死揪住燈姑娘的衣衫,劈頭蓋臉一頓撕打。
她唯恐賈璉趁機逃竄,回身死死堵住房門,跳腳怒罵:「好個淫賤蹄子!竟敢私偷主子漢子,還日日盼著我死、蓄意謀害主母!平兒你過來!你們這群淫婦王八蛇鼠一窩、串通一氣,背地裡算計我、嫌礙眼,當面卻假意溫順哄騙我!」
罵罷,她又朝著無辜的平兒連打數下,下手狠戾、毫無留情。
平兒平白受辱、有冤難訴、百口莫辯,只能委屈落淚、失聲痛哭:「你們背地裡私相授受、暗通款曲,為何無端拉扯上我?我何其冤枉!」
滿心委屈無處宣洩,平兒情急之下,也轉頭與燈姑娘撕扯扭打起來。
賈璉本就酒醉心虛、行事不密,驟然撞見鳳姐捉姦當場,早已慌了心神、亂了陣腳。
又見平兒也動手打鬧,頓時酒氣上涌、惱羞成怒,上前便抬腳踢向平兒,厲聲怒罵:「好個娼婦!你也敢動手撒野!」
平兒素來怯懦、畏懼賈璉威勢,被他一喝一踢,瞬間慌了手腳、停住動作,含淚哽咽:「你們私下做不出不要臉的事,何苦無端遷怒於我?」
鳳姐見平兒懼怕賈璉、不敢抗衡,愈發怒火中燒,逼著平兒繼續動手打燈姑娘。
平兒受盡夾板委屈、進退無路、萬般絕望,一時心性崩塌,轉身便衝出廂房,哭喊著要尋短見、以死明志。
院外一眾婆子丫鬟見狀,連忙上前死死攔住,連聲勸慰、拉扯阻攔,場面混亂不堪。
屋內鳳姐見平兒尋死覓活,更是氣急攻心、撒潑大鬧,一頭狠狠撞入賈璉懷中,哭喊嘶吼:「你們串通一氣、聯手害我,如今被我撞破,反倒個個欺壓於我!你索性勒死我算了!大家一死百了!」
賈璉被鬧得顏面盡失、怒火滔天,酒意徹底衝散理智,轉身從牆上拔出佩劍,目露凶光、厲聲嘶吼:「不必尋死覓活!我今日索性一併殺了,我抵命償刑,大家乾乾淨淨、一了百了!」
夫妻二人劍拔弩張、以死相逼,屋內外哭喊吵鬧、混亂至極,一場風月糾葛,徹底鬧成生死危局。
「好好的賞月宴,方才還歡聲笑語,怎的轉瞬之間便鬧得這般天翻地覆、雞飛狗跳?」
賈璉當著眾人臉面,愈發借著酒勁逞凶耍橫,手持利劍、故作瘋狂,揚言要斬殺了鳳姐。
鳳姐見外人到場、有人勸架,瞬間收斂先前的潑蠻狠戾,不再拼死糾纏,順勢掙脫拉扯,哭哭啼啼、狼狽不堪,轉頭便朝著賈母宴席方向狂奔而去,打算哭訴告狀、討回公道。
眾人紛亂拉扯之際,衣衫凌亂、鬢髮鬆散的燈姑娘突然從人群中竄出,一把死死抱住鳳姐雙腿,嚎啕大哭、聲淚俱下,悽慘至極。
「二奶奶,你要為我做主啊!我見璉二爺醉了,好心攙扶,他卻趁著酒意污了我的清白,你們還打我,我不活啦......」
說罷,舉著帶著梅花點點的白色絲帕。
「我一個金玉般的女兒,清白身子被璉二爺奪了去.......不給我一個說法,只有去死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