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紈聞言,淡淡頷首,轉身移步屋內,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舊泛黃的《易經》,遞至金榮手中。
隨即吩咐丫鬟素雲奉上清茶,便領著黛玉、寶玉二人進了內屋說話去了。
這麼冷淡啊,心如枯井,根本不願招惹半分世事。要請她引薦她父親李守中,看來難度不小,不給她足夠強力的震撼,根本掀不起半點波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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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人生,一眼就能望到盡頭,就像枯木一般苟活。
她雖也同旁人一般有說有笑,卻從來沒有一句話是發自肺腑。
她和所有人都相處得十分融洽,卻又和所有人都保持著淡淡的疏離。
她像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一般斷絕了七情六慾,又像一頭不堪重負的駱駝,沉默、堅定、執著地走向那條只能通往死亡的漫漫沙漠古道。
難道,她這輩子的終極目標,就是換來一座貞節牌坊?
這類女子往往會在心中築起一道大壩,小心翼翼地圍堵著那一池情慾的堰塞湖,或許那池情慾終其一生,都只會沉睡在她身體裡。
可這類女子要麼終生沉寂,一旦被喚醒,那便是翻江倒海、水漫金山。
難道,是幫她衝決這堰塞湖?還是幫她重新燃起青春的激情?
實在太難了!」
……
金榮站在杏花樹下,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的花香,輕嘆一聲,收斂心神,捧著《易經》沉醉其中。
屋內的李紈和寶玉、黛玉嗑著瓜子喝著茶,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,時不時抬眼看向窗外。「榮大哥真看進去了嗎?」寶玉撇了撇嘴說道,「《易經》是五經里最晦澀難懂的,你看他翻書翻得這麼快,又不是看話本……」
「他連童生都不是,果真能平地驚雷,一鳴驚人嗎?」黛玉看著專注的金榮,含露目中充盈著濃濃的好奇。
出身簪纓詩書之家,黛玉最清楚科舉考舉人的艱辛,除了刻苦苦讀,更重要的是要有天賦。一刻鐘很快過去。
半個時辰過去了。
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幾人的神色漸漸變了。
秋日的暖陽透過層層葉隙落下,給少年披上了一層斑駁的光影,他就像畫中人一般,自然地融在了這天地之間,世間仿佛只剩下這個滿溢著書香的少年。
他仿佛深陷其中。
時而眉頭緊蹙;時而恍然大悟;時而狀若癲狂。
都說專注的男子最有魅力,幾人臉上早已斂去了最初的不屑,神色多了一絲欽佩。
就算是裝,能裝這麼久,也算本事了。
「素雲、碧月,你們給榮哥兒再換一杯熱茶,再拿些點心過去。」李紈吩咐道。
沒過多久,丫鬟回來了,還帶回了那本《易經》。
「珠大奶奶,榮哥兒說書已經看完了,請您再換一本。」
素雲回道。「看完了?一本《易經》,才一個時辰?」李紈滿臉震驚,「這書是五經里最難的。我兄長從小讀到大,到現在也只悟出五六分。」
李紈說著起身又取出一本《春秋》,「就算他是神童,一個時辰別說悟透,能背下兩三成都算本事了。太能裝大了,我們過去揭了他的底。」
幾人人走到金榮身邊,只見他煞有介事半閉著雙眼,一副陷入深度思索、陶然其中的模樣。「榮大哥,這本《易經》,你是當畫看完了吧?!」
寶玉隨手翻著書頁,看著裡面的卦圖,皮笑肉不笑地問道。
「看完了,全背下來了。」金榮斜了平兒一眼,下巴微微抬起,一副高人寂寥的姿態。
「你全背下來了?」李紈瞪大了眼睛,隨即乾笑道,「那你悟出了多少呢?」
「八九分吧,五經裡面,就屬《易經》最難。」金榮皺了皺眉。
「真是大言不慚!」李紈忍不住開口斥道。
金榮暗自思忖:「古話說得好,若她涉世未深,就帶她看盡人間繁華;若她心已滄桑,就陪她坐旋轉木馬。要征服這心如古井的女子,不能再藏著掖著了,必須給她心靈深處的震撼!」
想著,金榮笑著開口:「要不,珠大嬸子考考我?你隨便說第幾頁第幾行,我來背出內容、講解意思。」
李紈差點一個趔趄。
只要李紈隨便指出第幾頁第幾行,金榮不僅要準確背出內容既要知其然,更要知其所以然。
她本能是絕不相信這件事的。
依言隨意翻著書頁,開口道:「那你說說,第六十五頁,第三卦是什麼卦象?」
「乾,乾為天,乾上乾下,象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」金榮信手拈來,「至於意思,就是字面的意思。」
李紈嬌軀一震,又驚得杏眼圓睜,卻還是不動聲色,隨手又翻了一頁,說道:「第八十五頁,第六豎行。」
「亢龍有悔,盈不可久!」金榮開口,「意思是說,龍飛得過高就會有所懊悔,滿盈之後便難以持久,和六十七頁第五豎行『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』的意思相近。」
李紈徹底震驚了。
......
杏園中,金榮再次安靜翻書,只不過這次換了本《春秋》。
「林妹妹,若不是他早前剛好精通《易經》,這可真是個奇男子!」
李紈望向男子佇立在風中的身影,美目里蒙上了一層水霧。
「當然,只憑精通《易經》,還不夠說明什麼。」黛玉眼波流轉,「可要是五經都像剛才《易經》這樣舉一反三、融會貫通,真有可能一次中舉。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很快過去。
李紈再次抽問金榮。
相同的奇蹟再次出現。
「榮哥兒會不會只是恰好精讀了這兩本?」李紈不死心,再次確認。
「那就再換一本吧。」金榮也懶得多做解釋,「要是不耽擱嬸子的功夫,今天我就一鼓作氣,把這五經全都通講一遍。」
「不耽擱,一點都不耽擱。」
李紈早已死寂的心仿佛又生出了一絲生機,美目顧盼神飛,「我也想親自見證這樣一個奇蹟。」
不知不覺間,太陽已經西垂,五經全部問完。
金榮只感覺大腦發脹,臉色也變得蒼白,這是精力透支得太厲害了。
李紈確確實實見證了一個奇蹟。
五經隨意抽問,金榮都無所不精,而且對經義早已融會貫通。
李紈終於確認,不管金榮以前有沒有讀過五經,以他現在的學識,甚至已經超過了自己的父親,國子監祭酒李守中。
她原本的心就像深巷裡一泓無波的古井,如今這古井之內已然巨浪翻騰,水汽氤氳;又像是暮靄里一聲悠揚的晚鐘,如今晨鐘暮鼓交鳴,聲線嘹亮悠遠。
……
「一事不煩二主,還有一件事想求求珠大嫂子!」金榮開口道。
「你且說來聽聽?」李紈溫婉笑著,一派知心大嫂的模樣。
正所謂自助者天助,金榮崛起於微末,此時和他交好,最容易收穫一份情誼。
「我如今連秀才都不是,沒有參加鄉試的資格!不知道嬸子能不能給令尊李守中老爺美言幾句,由他推薦我獲得鄉試的資格?」
「這裡面的規矩我不太懂,但我可以給父親寫一封家書,你帶著信去找他……只是父親大人對賈府出來的人……或許會有看法,你去試試吧。」
或許是太久沒有這般和男子從容說話,李紈俏臉泛起一團紅暈,略微思索之後便做了決定。若是金榮果真能中舉,以後她在這賈府也能多一個靠山。
「你放心!有了這封信當敲門磚,只要令尊大人肯見我,我一定能說服他!」
金榮面露喜色,小心翼翼收好還帶著墨香的書信。
正在此時,只見鴛鴦聘聘婷婷走來。
「老太太喚你們去榮慶堂參加賞月宴呢!」
金榮精神一振。
「今夜,便促成一對野鴛鴦的好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