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竟是帶薪伴讀,每日還是要報導的。
來到絳芸軒時,已是晌午。
寶玉和黛玉正趴在書案前,一人執筆,一人捧稿,為《西遊記》第一回的潤色爭得面紅耳赤。
「此處當用『逶迤』,方顯山水連綿之勢!」黛玉指著稿紙,寸步不讓。
「逶迤太過文雅,話本需通俗易懂,用『曲折』更合適!」寶玉梗著脖子反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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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榮見此情景,不由得笑道:「《西遊記》精彩的是故事而非文采,過分雕琢文字,反有文過飾非之嫌。」
「對嘛!文筆服務故事!」黛玉斜睨寶玉一眼,得意洋洋,「既要寫話本,你就先拜我為師。我的見識雖淺,大概還教得起你。」
寶玉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,憋得臉都紅了。
金榮笑著打圓場:「好了好了,你們別爭了。我想去珠大嫂子那兒借幾本書,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,你們陪我同去,可否?」
「珠大嫂子那兒全都是酸腐八股,」寶玉撇撇嘴,「若是找奇書野趣,我這兒有私藏……」
「除了借書,還有正事。」金榮皺了皺眉,又看向黛玉,「要麼,林妹妹陪我去?」
「行行行,我們同去,也透透氣。」寶玉生怕自己被落下,連忙改口。
......
三人結伴,穿過迴廊曲徑,向內院深處緩步而行。
寶黛二人熟稔引路,邊走邊細細介紹院落布局:「南邊這三間抱廈,是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位妹妹的居所,穿過眼前這條南北夾道,便是珠大嫂子的院落了。」
轉過山懷,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的矮牆,牆頭皆用稻莖掩護。牆內有幾百株杏花,正值花期,如噴火蒸霞一般,煞是壯觀。
金榮四下打量,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惡趣味的念頭:黃泥矮牆擋不住,一枝紅杏出牆來。這矮牆,是方便紅杏出牆嗎?難道這是寡姐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某種心理暗示?
他隨即搖了搖頭,將這些雜念驅散。
作為榮國府的大少奶奶,李紈正當鮮花怒放的年齡,卻青春喪偶。
她長夜漫漫、孤枕難眠,未來幾十年,要到何時才是個頭?她的一生波瀾不驚,卻也能位列金陵十二釵正冊?
想來,她代表的便是那些青春寡居、硬生生從花開熬到花謝的女子。
只是,這樣的人,又該如何改命呢?
「珠大嫂子在家嗎?」寶玉在院前呼喊。
「來了。」
一道溫婉的聲音從院內傳來。
門帘挑起,一個亭亭玉立的年輕貴婦從屋中走出,似從畫中走來。她二十出頭的年紀,生得眉如春山、眼若秋水,清麗明媚,神態端莊。一股馥郁的古韻書卷氣撲面而來,一看便是在讀書世家浸淫薰陶出的女子。
金榮心中忽然浮現出前世老魯的一句精闢名言:男人兩大愛好:拉良家婦女下水,勸風塵女子從良。
他壓下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,笑著上前拱手道:「珠大奶奶,我是寶玉的伴讀金榮。早就聽聞嫂子出身翰墨詩書之家,特來借幾本書讀。馬上的秋闈鄉試,想碰碰運氣。」
李紈眉頭微顰,隱藏著一絲不喜。她的聲音軟軟糯糯,極其好聽,卻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:「榮哥兒要借何書?」
二十出頭鮮花著錦的年齡,且居處於膏粱錦繡之中,竟如槁木死灰一般,對外界一概不問不聞,唯知侍親養子賈蘭,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。
金榮微微一笑,不急不緩地開口:「我欲參加秋闈鄉試,素聞令堂國子監祭酒李大人桃李滿天下,嫂子這裡定然存有各個大儒的絕版孤本,我想借閱一番,也好全了伴讀之責……」
見李紈抗拒,沒有直接提出借勢其父保薦,先借書循序漸進。
「榮哥兒,就算你是寶玉伴讀,怕沒有鄉試資格吧?!」李紈淡淡道,「我雖不通學問,卻也知道循序漸進、欲速則不達的道理。」
一旁的寶玉卻失神了,一臉悵然道:「榮大哥果真要參加鄉試?果真要做哪官蠹祿蠹?我們一起飲酒作詩、共創西遊,不好嗎?」
唉!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。
金榮心底暗自輕嘆。
幾番點撥、數次重錘,終究沒能撼動寶玉骨子裡的惰性與叛逆。這孩子,是真的從骨子裡排斥讀書功名、厭棄仕途正道。
金榮沒有直面回答,略微思索看向黛玉:「林妹妹,你最敬佩的男子是誰?」
「當然是我父親大人......」黛玉不假思索,脫口而出。
「那麼,你佩服父親什麼呢?」
「父親可是探花郎,學富五車、果敢堅毅......」黛玉說著,卻眼圈泛紅,語氣滿是尊崇與疼惜,「他為了鹽課,殫精竭慮、積勞成疾。」
「他是官蠹祿蠹嗎?」
黛玉瞬間像是被踩了逆鱗,又急又惱、神色凜然:「休得胡言,父親大人看似位高權重,在江南卻如群狼環伺,飽受鼴鼠圍攻,卻沒有一絲退卻......如今連命都要搭上,這樣頂天立地的男子,怎能是官蠹祿蠹?」
金榮目光直視寶玉:「那麼,寶二爺又如何看林姑父呢?」
「我......」寶玉張口結舌、滿臉通紅,看著黛玉眼中似有一把把小刀子,更是半句話也辯駁不出,只能怔怔佇立,心緒翻湧。
「林妹妹、包含世人佩服林如海大人,絕非因其五世侯門的門楣,而是林大人本身,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。」
「反觀寶玉,你若扒了榮國府的皮,你什麼都不是!」
一語落地,滿院寂靜。
寶玉半張著嘴,臉色由紅轉白,怔怔無言,徹底被這番話震得失語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。
金榮並未就此停口,反倒幽幽開口,拋出一個越發大膽、越發逆耳的問題:「老太太為何不喜大老爺賈赦?」
「鐺......」
李紈的茶盞差點摔碎,隨後蹙眉呵斥道,「作為晚輩,怎能背地裡編排長輩?.」
寶玉、黛玉亦是連忙垂首,屏息斂聲,不敢接話。
「絕非編排......」金榮坦然無懼、微微撇嘴,語氣帶著幾分通透揶揄,「老太太厭棄大老爺,無非是恨他荒廢自身、不務正業,空占侯門爵位,終日只會飲酒縱慾、耽於享樂、廣納姬妾,全無半分世家子嗣的擔當與長進。」
「有沒有一種可能,大老爺的今天,就是寶玉的未來呢?」
一語驚雷,震徹人心。
黛玉猛然抬眸,杏眼圓睜、眸光震顫,看向寶玉的眼神滿是震驚與恍然,如同醍醐灌頂,瞬間看透了寶玉未來的宿命困局。
而一旁靜默佇立的李紈,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滯。
剎那之間,一抹極淡極柔的笑意,如春風拂水、花蕊初綻,悄然在她唇邊漾開,淺淺漣漪迅速划過清麗面龐,轉瞬又凝在眼底,化作兩點細碎星光,隨即斂入清冷煙波、隱匿無蹤。
看著金榮,瞬間順眼多了。
此子洞若觀火、詞鋒犀利,且有淵渟岳峙之風,既有上進之心,或可成為蘭兒的助力。
思慮至此,李紈淺笑道:「寶玉自是有大造化的......」又看向金榮,「我的書都是留給蘭兒的,淘來不易,你且先在這裡看,我也考考你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