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當鋪騙局趣談暫時落幕,絳芸軒里充滿著輕快與歡笑。
寶玉心頭亢奮未消,眉眼間全然沒了先前萎靡頹喪、鬱結癔症,儘是少年鮮活意氣。
他興致勃勃提議,命小廚房備上精緻酒菜,趁著秋光正好,飲酒作詩,順便將那一番戲耍鳳姐、層層反轉的精妙布局,細細鋪排推演周全。
論風流雅趣、品酒吟詩,本就是寶玉天性最愛。
黛玉聞言,纖唇輕啟,柔聲提議:「既要飲酒賦詩,秋色正好,不如往藕香榭去。」
......
一行人移步藕香榭,果真風景獨好。
湖面水體碧清透亮,視野開闊敞亮,岸邊遍植荷花,荷香瀰漫,湖畔山坡還種有兩棵桂花樹,秋日桂香與湖景相融。
秋日天光鋪灑湖面,水汽氤氳、薄霧朦朧,山水花葉相映,游魚細石歷歷可見,飛鳥臨水、翩躚戲水,草木錯落、景致清幽,宛如一幅徐徐舒展的水墨彩卷,最是適配詩酒雅聚。
黛玉憑欄臨風,望著水面飄零落花、隨波逐流的秋葉,眸間輕輕染上一層淡淡愁緒。
她天性敏感、心性多情,最是見不得盛景凋零、芳華落幕。
秋日本是萬物收斂、盛極而衰之季,總能輕易牽動她心底柔腸百轉的細碎愁思。
「秋至萬物凋零,繁華落盡,最是惹人悵惘。」黛玉輕聲道,「便以此秋景為題,我等各賦一詩,如何?」
眾人紛紛應下。
金榮立在石亭之中,手持一柄素紙摺扇,閒閒散散輕輕搖動,身姿鬆弛、氣度悠然。
既然是詩酒雅聚、風月為題,便要襯上幾分少年疏狂、文人風雅的騷氣,不刻意、不刻意,偏偏風骨自成。
他抬眸望水,望著滿目飄零落花、逐水秋葉,眸光淺淺迷離,隨口輕聲吟出兩句。
「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」
語調清淡,卻自帶千古悵然、萬般餘味,亭中微風驟停,喧囂頓消。
金榮目光依舊流連於湖面落花秋葉,故作高深、淡然悠遠:「秋日本是豐收喜悅之季。奈何天道輪迴、盛極必衰、盈虧往復,故而千古文人皆困於風月離愁,傷春悲秋。」
話音未落,黛玉已然徹底失神。
她怔怔立在原地,滿心愁緒被這兩句詩戳中,空靈悠遠的意境裹挾身心,讓人瞬間沉淪。
片刻後才猛然回神,眸光亮起,急切追問:「好一句秋風畫扇!意境悠遠、道盡心酸,後文呢?快續來!」
寶釵原本心思飄遠,心中仍盤旋著薛家繁雜瑣事,滿心都是如何整頓商鋪、制衡下人、撐起家業的世俗算計。
可這兩句詩入耳,莫名直擊心底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與悸動驟然翻湧。
她秋水為眸、波光盈盈,怔怔望著臨風而立的金榮,不知不覺間有些痴了。
寶玉亦是喃喃反覆,沉醉不已,滿眼驚艷:「人生若只如初見……榮大哥當真才絕天下、信手拈來便是千古文章!這般佳句,我窮盡心思也作不出半分!」
......
「噓......莫要打岔。」
黛玉連忙抬手比出噤聲手勢,生怕驚擾了金榮的空靈詩境。
一時之間,整座藕香榭寂然無聲。
寶玉斂了躁動,寶釵收了思緒,黛玉凝了心神,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聚焦在亭中少年身上。秋風輕拂、桂香漫捲,金榮輕搖摺扇,眸光淡然望向天際暖日,語氣隨意灑脫。
「方才兩句,不過隨心有感、隨口而出,算不得正經詩作。」
此言一出,寶玉心頭頓時生出幾分挫敗與艷羨。
他素來以詩酒風流自詡,最是擅長風月詩詞,本想在自己最得意的領域壓金榮一頭,展露世家公子才情。
可如今一比,高下立判。
他靜靜打量著光影籠罩下的金榮,身姿挺拔、疏朗出塵,舉手投足間自帶風流氣韻,仿佛能引動天地意境、裹挾山河詩意,瀟灑俊逸、超然脫俗。
寶玉心底轟然震動,萬千思緒翻湧不止。
「天下竟有這等清俊出塵的人物?
往常我總說世間男子都是泥做的骨肉,見了便覺濁臭逼人,今日見了他,才知從前的話竟全是偏見。
再瞧瞧我自己,生在這侯門公府之中,天天被綾錦紗羅裹著、美酒羊羔填著,反倒成了泥豬癩狗一般。」
金榮不知寶玉心底這一番極致感慨與自我厭棄,見黛玉依舊眸含輕愁、沉醉秋景,心底暗自輕笑。
他知曉,眼前這滿地落花、一池秋愁,正是黛玉日後《葬花吟》的緣起。
今日,他便提前種下這顆詩心共鳴、命運糾纏的種子。
金榮收了摺扇,緩步踱步,踏風吟哦,聲音清朗悠揚,漫徹亭榭。
「此詩,名《葬花》。」
「浩蕩離愁白日斜,吟鞭東指即天涯。」
一句起筆,離愁浩蕩、意境開闊,掙脫風月小情,放眼天地蒼茫。
秋風拂衣、光影落身,金榮抬臂舒展,身姿疏朗,第二句鏗鏘落地,瞬間震徹眾人心神。
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」
剎那間,二女身軀齊齊微震,一股直擊神魂、滌盪心靈的悸動席捲全身。
此前所有的秋愁、落花之傷、凋零之嘆,盡數被這一句生生拔高、徹底顛覆。
黛玉喃喃反覆,眸中愁緒盡數化開,只剩震撼與共鳴: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……寥寥十字,千迴百轉、餘味悠長,如晨鐘暮鼓、滌盪心神,原來凋零不是落幕,是新生輪迴……」
寶釵眸光盈盈、心頭震顫,輕聲讚嘆:「此句境界恢弘、情懷高遠,不輸『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干』,足以千古流芳、傳世不朽。」
看著二人滿眼動容、真心折服的模樣,金榮心底快意悠然,面上卻故作淡然惆悵,語氣輕嘆,暗藏深意。
「若是年少輕狂之時,見此落花秋景,我也只會一味傷春悲秋、無病呻吟。」
「那時的我,多半會寫一闋淒婉哀怨的葬花詞,通篇皆是小性離愁、自怨自艾,少年不識愁滋味,為賦新詞強說愁。
如今歷經世事、看過起落、悟過輪迴,才懂風月之外,更有天地生機、大道自然。」
黛玉聞言瞬間被勾起滿心好奇,抬眸追問:「那你年少所作,是何模樣?可否吟來一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