藕香榭。
......
金榮壓下心底惡趣笑意,清了清嗓子,緩緩吟出半闕千古名篇,提前落筆紅樓。
「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?」
「遊絲軟系飄春榭,落絮輕沾撲繡簾。」
「閨中女兒惜春暮,愁緒滿懷無釋處。」
「手把花鋤出繡閨,忍踏落花來復去。」
半闕吟罷,風亭俱靜。
黛玉整個人徹底沉醉其中,周身毛刺盡數收斂,外表柔柔怯怯、溫婉安靜,內心早已狂風驟起、大浪滔天。
這詞句、這心境、這惜花傷春的細膩愁緒,仿佛是從她心底剝離而出,字字貼合、句句共情,全然是她本心心境的真實折射!
一種跨越年歲、預知心意的知音之感,瞬間將她牢牢包裹。
黛玉抬眸凝望金榮,眼底滿是震驚、親近與難言的複雜情愫,輕聲追問:「這果真是你年少舊作?後文呢?可否續完?」
金榮淡淡一笑,從容開口,刻意鋪墊、埋下伏筆。
「這半闕葬花吟,是我年少多愁、無病呻吟之時隨性寫就。如今回頭再看,只覺太過矯情狹隘,格局太小、困於風月。」
「歷經起落生死、看過世事輪迴,方才跳出小情小愛,悟得『落紅護花、生生不息』的大道意境。年少尋愁覓恨、無故傷春悲秋,如今想來,實在天真可笑。」
他眸光微沉,似有所指,緩緩掃過一旁的寶玉,語氣鄭重、意蘊深長。
「如今的我,早已不再多愁善感、無病呻吟。我更願思慮,如何能讓花季更長、芳華更久。」
「真正愛花之人,從不止於賞花之艷、惜花之落。」
「當知除草、澆水、施肥、護佑風雨,悉心養護,方能讓芳華常駐、花期綿長。待到風刀霜劍來襲、寒雨秋風摧折之時,能挺身而出,為花遮風擋雨,方是真心惜花。」
話音至此,意境驟轉,溫柔字句暗藏鋒芒,直指人心。
「譬如茜雪......」
金榮目光清冷看向寶玉,聲音不大、卻壓迫感十足。
「寶玉,你享盡了她對你的好,可她面對區區些許風雨你便束手旁觀、任人攆逐、棄之不顧,淪落塵埃......這般,絕非真的愛花、惜花。」
宛如驚雷炸響
寶玉瞬間面紅耳赤、羞愧難當,猛地垂下頭顱,雙手侷促攥緊,囁嚅著無從辯駁。
「是老太太的旨意……我、我不敢忤逆長輩……」
怯懦辯解,蒼白無力。
一旁的寶釵聞言,心神巨震,怔怔佇立,眼底悄然泛紅。
「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?」寶釵喃喃自語,眼眶微紅,竟有些哽咽,「為鮮花遮風擋雨?花季長一些?不忍其因摧殘而凋零?」
原本她是極為理性現實之人,心中不禁暗自傷感,「薛家風雨飄搖,我又有誰憐?」
......
「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」
「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?」
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」
在藕香榭吃個茶的功夫,金榮妙句頻出,在黛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她那一雙罥煙眉下的含露目,溢彩漣漣,波光流轉,仿佛整個人都被這幾句詩託了起來,飄在半空中,久久落不了地。
薛寶釵素來理性通透、心思沉斂,素來不以風月詩詞亂心此刻心底竟莫名泛起一縷淡淡的傷感。
黛玉受了委屈,可撒嬌,可寫在臉上,甚至可以尖酸刻薄使小性兒。
可寶釵不能。
她是薛家的「體面」,是母親的指望,是哥哥的遮羞布。她必須端莊持重、必須滴水不漏。
她垂下眼睫,將這個念頭輕輕按了下去。不是沒有,是不能有。薛家這座大廈,她若是露了半分疲態,便沒人撐得住了。
寶玉自視甚高,厭極了酸腐書蠹,曾自認孤高曠遠、人間獨醒。可此刻,他徹底啞火了。
比才情寫詩,金榮碾壓;經常掛在嘴邊女兒是水做的骨肉,實則賞花、玩花卻不懂得惜花、護花」,。
他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羞愧難當、自慚形穢。
「榮大哥才說,不再傷春悲秋、無病呻吟,似乎對寫詩不屑一顧,」黛玉喘著細氣,細緩的聲音如涓涓泉水蜿蜒流淌,「難道,榮大哥的心之所向,便是惜花、護花嗎?」
「當然不是......」
金榮抬眸,目光透過藕香榭的雕花窗欞,望向遠方流雲天際,眼底帶著幾分與年紀不符的通透與滄桑。
「我出身寒門,無祖蔭可依、無家世可恃,不敢妄言治世平天下,只求先修身、齊家、安身立命。」
「若為沽名釣譽、附庸風雅而寫詩,純屬空耗才情、虛度光陰。縱有千年鐵門檻,終須一個土饅頭。」
一語落地,滿堂微怔。
「榮大哥寫詩,居然是為了換銀子?」寶玉豁然抬頭,眼底滿是極致的震驚,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惋惜。
在他心中,詩文是清雅風骨,是風月雅趣,萬萬不該沾染銅臭。
「詩不行,但寫話本,可以換饅頭。」
金榮語氣雲淡風輕卻言之鑿鑿,「我準備寫一部天馬行空、無拘無束、老少皆宜、傳遍大奉的話本,必然能賺得盆滿缽盈。」
此言一出,黛玉嬌軀驟然一振,眼底愁霧盡數散去,瞬間興致高昂,滿目亮晶晶的:「榮大哥想要寫話本賣錢?」
她自幼錦衣玉食、從不缺銀錢,卻從未有過「憑自己本事賺錢」的念頭。
「不如我們四人合作。」金榮順勢拋出完整構想,目光掃過眼前三人,「我立大綱、講故事、定全書風骨,寶玉謄抄書稿、打磨字句,黛玉潤色文辭、提純意境,寶釵統籌排版、對接書坊、掌理刊印發行。」
合作寫話本?他自己原本可以一桿子插到底。
以合作寫書為紐帶,便能形成一個小團體。
這仨人分別代表賈家、薛家和揚州林家啊!
好風憑藉力,送我上青雲,對現在的金榮而言,他們的背後都是巨人,而他,卻能順勢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
寶玉聞言依舊興致缺缺,素來輕視市井話本、不屑商賈盈利。
「咱們憑才掙錢、自食其力,花自己賺的稿費銀錢,不必仰人鼻息、不必依附祖蔭,豈不快哉?」
金榮看穿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,精準拿捏寶玉的歡喜,「此書必然名動大奉、傳遍世家,天下閨閣小姐、士林子弟,皆會不知你之名、慕你之才?」
「名動大奉?世家姑娘傾心?」
寶玉頓時如遭雷殛,險些當場彈跳起身,所有輕視懈怠盡數消散,滿眼熱切:「榮大哥快講!是何等奇絕話本?」
「啐......我道榮大哥神姿高徹、才情絕艷,是個好的......」黛玉抽動著瓊鼻,冷笑道,「我看愈發不像了,寫話本居然是為了招蜂引蝶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