絳芸軒。
寶玉聽見「賈芹」兩個字，忽然抬起頭，茫然地看著寶釵：「寶姐姐，你叫他什麼？賈芹？他不是叫金榮嗎？」
他的眼神里滿是天真和困惑，仿佛真的不明白寶釵在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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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，也驟然凝聚起來，落在金榮臉上。
金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，隨即恢復了自然。
寶釵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冷意，有嘲諷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。
「第一次見我？」她緩緩站起身，走到金榮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「那日在薛記當鋪門口，還有......一個騙子居然主動上公堂？你的膽子不是一般的大。」
金榮心中一震，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：「寶妹妹說笑了，我從未去過什麼當鋪。」
「哦？」寶釵不急不緩，伸出兩根纖纖玉指，「那我便替你數一數。」
「第一回，你用假金條在我家當鋪騙了二百五十兩銀子，簽字畫押留的是賈芹的名字。那日我在當鋪門口與你擦肩而過，你那日輕裘寶帶，步伐沉穩，不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。」
金榮的笑容微微有些發僵。
「第二回，」寶釵繼續道，聲音依舊平穩，「雖沒見過，但，我認定就是你！
還喬裝成一個鬍髯大漢，還故意帶著僕從騎著一匹棗紅馬，在我家當鋪里挑了三百兩的珍玩。你讓當鋪夥計跟著你的『僕從』去取銀子，結果那僕從只是個平安州馬販子，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參與了什麼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微微一頓，目光直視金榮的眼睛：
「這一回，你沒留名字。但你放過了那個馬販子，你明明可以連他的馬一起騙走，卻沒那麼做。我當時便在想，這個騙子，還有底線。」
金榮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沒有了方才的偽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誠的、帶著幾分痞氣的笑意。
「你還不承認？」寶釵心中暗惱，聲音更加清冽，「你且解釋一下，買茜雪的一百兩銀子哪兒來的？這可不是個小數目。」
一瞬不瞬牢牢盯住金榮，靜待他如何回話。
果真，話語落下，金榮心臟「撲通」一沉，若是此番說辭圓不過來，便是一筆說不清來歷的橫財。
但，表面卻古井無波，「我的銀子，何須給你交代？」隨後攤開手掌，無可奈何地笑著，「你非要栽在我身上，就算是吧！」
寶玉「啊」了一聲，瞪大了眼睛。
黛玉也微微蹙起了眉，目光在金榮和寶釵之間來回遊移。
「什麼就算是......第一次在當鋪、在公堂，我可是看的真真的！」寶釵柳眉倒豎，顫抖的手指著金榮，「男子漢大丈夫，敢做不敢認，你就是燒成灰我都認得！」
「如此刻骨銘心？你，不會對我一見鍾情吧？！」金榮故作神情驚懼，「否則，才一眼就生在心裡了？」
「噗嗤......」林黛玉捂嘴抿笑。
「你放屁！」素來安分隨時，自雲守拙的寶釵像是被踩了尾巴般差點驚跳，溫潤的水杏眼瞬間發紅。
她一個深閨女子，幾時受過這般唐突言語。
「你……」寶玉眼睛忽然亮了起來，結結巴巴地說，「你騙了寶姐姐家的當鋪？」隨後看向寶釵，眼中皆是好奇和求知慾，「寶姐姐，你且先說說，他是咋騙的？」
......
金榮愣了。
他原本以為寶玉會憤怒、會譴責、會覺得自己與騙子為伍是恥辱。卻沒想到，寶玉的反應竟然是......興奮。
「那鉛塊變金條是怎麼做的？怎麼能騙過當鋪的夥計？還有那借馬脫珍的局，你是怎麼想到的？」寶玉一連串地問，眼睛裡閃爍著光芒，「這也太厲害了！」
金榮：「……」
寶釵：「……」
黛玉默默地轉過頭去，用帕子掩住了嘴角。
寶釵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：「寶玉，他騙的是我們家的當鋪。」
「我知道啊！」寶玉理所當然地說，「正因為是你們家的，我才好奇嘛！薛家的當鋪那麼多年的老字號，夥計都是積年的老師傅，居然能被榮大哥騙了兩次？這得多大的本事！」
寶釵的臉色，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。
金榮看著寶玉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，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......
如果第三騙，讓寶玉也參與進來呢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便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他看了看寶釵，又看了看寶玉，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寶釵看著這一幕，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她總覺得，金榮看她和寶玉的那個眼神，像是在看......都是待宰的肥羊。
......
絳芸軒內，氣氛從未如此奇妙過。
寶釵耐著性子，把金榮兩騙薛記當鋪的始末原原本本講了一遍。
從假金條的公堂陽謀，到借馬脫珍的空手套白狼，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她本意是想讓寶玉認清這個「騙子」的真面目。
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......
「妙！妙極啊！」
寶玉聽完，整個人從榻上彈了起來，興奮得張牙舞爪，滿臉紅光，哪還有半分方才的萎靡頹喪？
四大丫鬟站在一旁，面面相覷，繼而齊齊鬆了一口氣。
寶二爺的癔症，居然就這麼治好了？
襲人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晴雯撇了撇嘴，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，麝月和秋紋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。
寶玉卻渾然不覺眾人的反應，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，一邊踱步一邊手舞足蹈地推演起來：
「若我拿著十兩金子，去找鳳姐姐，說這是九兩金子給林妹妹兌一套頭面，鳳姐姐多半掂量一下。就點頭，嗯，不錯，是九兩，沒錯！」
「為何找鳳姐姐？」金榮似笑非笑問道。
「真假金條的關鍵妙處在於，被騙者不僅要精明，而且還要貪銀子。」黛玉似顰非顰的罥煙眉下，彎翹的長睫毛蝴蝶振翅般忽閃著，含露目充滿了狡黠，「恰好，鳳姐姐這兩樣都占了。」
寶玉背著手輕緩踱步，亮晶晶的雙眼看著窗外，似乎看到了畫面。
「然後，我便用這十兩假金條，兌出九兩真金的頭面。」
「然後，鳳姐姐發現金條居然是假的，便來找我算帳！」
「我便把那假金條甩回去，說......這金條不是我的，有鳳姐姐開的票據為證，票據上分明寫的是九兩！」
「最絕的是什麼呢？」寶玉猛地一拍手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，「最絕的是，榮大哥作為騙子，居然還敢找官府撐腰，反過來又訛了薛家一百兩！」
他越說越興奮，轉身一把抓住金榮的胳膊，滿臉崇拜：「榮大哥，你真是個天才！」
「咳咳。」
金榮乾咳兩聲，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，面無表情地糾正道：「寶玉，你學到騙子精髓了。但有一點我要糾正你......那個騙子，不是我。」
「嗯嗯，不是你，不是你。」寶玉連連點頭，嘴上敷衍著，眼神卻分明在說「我懂，我都懂」。
然後他接著沉浸式推演，完全停不下來：
「官司若是打到老太太跟前，老太太端著臉沉聲問......鳳丫頭，既然你說寶玉給你這十兩金條是假的，為何只給寶玉開了九兩的票據？」
「這時候，鳳姐姐便慌了，連忙說不讓老太太做主了，損失了九兩就算了......」
「我卻不依，說......鳳姐姐你把那九兩金條還我，我不買了。」
「鳳姐姐一聽，當場就驚了......她到哪兒去找現成的九兩金條？最後沒辦法，又賠了我十兩金條，我才肯罷休！」
寶玉說完，興奮地拍著手，再一次熱切地看向金榮：「此妙計環環相扣，榮大哥，你真是個天才！」
「咳咳......」金榮乾笑道，「寶二爺懂得了知行合一的精髓！」
黛玉坐在窗邊，手裡拈著一方帕子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一雙含露目不知何時燃起了一團小火，亮晶晶的。
或許，叛逆的野望，正在覺醒。
寶釵坐在一旁，全程一臉黑線。
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揭穿一個騙子，而是在給自家表弟尋了一個新偶像。
而那個偶像，騙的還是她家的錢。
寶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放下，語氣儘量平和：「咳咳……榮大哥～不，榮大爺。」
她特意加重了「榮大爺」三個字，水杏眼定定地望著他：「下次再行騙，能不能換個人家？別逮著薛記一家使勁薅。今兒三百兩，明兒五百兩，這誰受得了？」
金榮乾笑兩聲，正色道：「據聞，薛家生意日漸消耗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、總管、夥計人等，貪墨拐騙、假公濟私，都是餵不飽的血蛭。
依我說，寶妹妹該感謝那個騙子才是～若不是他鬧了這一出，你還不知自家鋪子爛成了什麼樣呢。」
寶釵聞言，目光黯了黯。
她豈能不知薛家的困局？哥哥薛蟠不頂事，偌大的家業無人撐持。她雖有才智，終究是個女子，拋頭露面處處受限，縱有千般手段，也施展不開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眼神一亮，忽然抬起頭：「下次你若做局騙別家……能不能帶上我？」
話說出口，她自己的鵝臉滾燙。
「噗......」
正在小口抿茶的黛玉，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。
寶釵趕緊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，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說過。可那茶盞端起來之後，她又不急著喝，只是拿蓋子輕輕撥了撥茶葉，目光躲閃著，不肯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