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的居所榮慶堂,一大清早就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氛。
王夫人天不亮便被召來侍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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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乃是整個賈府規制最高之人,丫鬟婆子環伺左右,哪裡需要王夫人親自照料?
世家規矩大如天,媳婦伺候公婆,本就是天經地義。哪怕她是榮國府當家主母、超品誥命夫人,在老太君面前,也永遠是俯首聽令的晚輩。
賈母本無病痛,身子硬朗得很。只因昨日榮禧堂會審過後,心頭鬱結難舒,一口悶氣無處宣洩,便盡數撒在了王夫人身上,磋磨人的手段爐火純青,一樁接著一樁。
茶水稍熱一分,便斥責她浮躁莽撞、不懂分寸;湯羹微涼半寸,便苛責她粗心懈怠、伺候不周。百般吹毛求疵、無端挑剔,一件件細碎瑣事壓將過來。
王夫人躬身立了大半晨,腰腹酸脹、腿腳發麻,渾身筋骨皆是疲意。她垂著頭,指尖暗暗攥緊帕子,臉上卻不敢流露半分,依舊掛著恭敬和順的笑意,生怕惹怒老太太,招來更深的苛責。
她心裡明鏡似的。
昨日賈政夫婦聯手逼宮,硬是讓老太太點頭應允金榮做寶玉的伴讀。老太太是什麼人?賈府三朝的定海神針,府中太皇太后一般的人物,誰敢忤逆她?
可偏偏就有人忤逆了。
而忤逆她的,正是她親生的兒子與兒媳。
老太太咽不下這口氣。
答應金榮當伴讀,豈非等於認下往日她對寶玉的教養出了差錯?豈非等於承認寶玉成了如今這般廢石,是她素來溺愛縱容所致?
拋開事實不談,忤逆便是不孝。
兒子是親生骨肉。
於是,所有難處,便落到了王夫人身上。
王夫人垂著眼帘,心頭一股鬱氣緩緩升起,連身側的賈政也一併怨上。
朝堂宗族之前,賈政永遠裝得忠厚孝悌、恭謹守禮,遇事卻總推她上前頂雷,自己落一身乾淨體面。
明明是他執意要留金榮、重用金榮,婆媳之間這一堆爛攤子,反倒盡數壓在了她一人肩頭。
可為了自家寶貝兒子寶玉,萬般委屈她也只能打碎牙齒和血吞,半分辯駁也不敢出口。
「寶玉受了委屈,心中不快,恐又惹出癔症來。」老太太終於開口,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喜怒,「你打發玉丫頭過去陪他說說話,解解悶,寬一寬心思。」
「是,老太太。」
王夫人低眉順眼應下,心底越發不忿。
她素來瞧不上黛玉。這丫頭先天不足、藥不離口,身子孱弱,一看便不是能主持中饋、綿延子嗣的人。
削肩細腰,性情機敏,偏生寶玉總被她引得伏低做小,失了爺們剛性。
更可恨黛玉孤高自許、目下無塵,從不勸寶玉留心仕途經濟,只任由他隨性胡鬧。若非黛玉出身侯門世家,便是做寶玉姬妾,她都不肯應允。
王夫人越想越悶,眼尾悄悄瞥了老太太一眼,溫聲道:「老太太,不如也叫寶丫頭過去陪著。寶玉素來愛熱鬧,人多些,心氣兒興許便能順過來。」
老太太微闔雙目,意味不明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沒有駁回,便是應允。
王夫人朝鴛鴦揮了揮手,湊近低聲囑咐了幾句。
……
絳芸軒乃是一座三進院落。
一進住著茗煙、鋤藥等男僕從,平日灑掃應門,出入傳話。
二進住著婆子與粗使丫頭,漿洗縫補,端茶送水。
三進才是寶玉起居之處。襲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紋四大丫鬟都居於此,便是府中人常說「屋裡的」,日後預備著抬作姨娘的人。
三進院門一關,便是一方自成的天地。
金榮的住處便安排在二進東側,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,可長住,亦可隨時抽身離開。
他推門入內,倒生出幾分意外。
房內陳設雖算不上奢華,一應物件卻樣樣周全。靠牆一張黃花梨木架子床,帳幔嶄新,被褥疊得齊整。窗前設一張書案,筆墨紙硯俱備。
最令他稱心的,是牆邊一整排書架,上面經史子集琳琅滿目,更有不少大儒批註讀本。這般好書,在外間便是有錢,也未必尋得來。
金榮隨手抽出一冊,翻了幾頁,唇角緩緩漾起一絲笑意。有了這些典籍,日後秋闈鄉試,便多了幾分底氣。
門外傳來清脆女聲。金榮開門一看,是個穿桃紅比甲的小丫鬟,眉清目秀,垂著頭,不敢抬眼與他對視。
「知道了。」
金榮整了整衣冠,隨那小丫鬟穿過二進月亮門,踏入三進院內。
院中花木扶疏,廊下懸著幾隻畫眉,嘰嘰喳喳啼鳴不止。廊檐下立著幾名丫鬟,見他進來,不由側目,壓低聲音竊竊私語。
金榮目不斜視,徑直走入正廳。
一進門,便見屋中四人。
寶玉歪在榻上,面色尚有幾分蒼白,目光渙散,好似仍未從昨日風波之中緩過神來。襲人坐於榻沿,手捧一碗燕窩粥,正低聲勸慰。
另一邊坐著兩位姑娘,風姿各異。
年歲稍小、身姿婀娜纖瘦的,正是林黛玉。
她一身月白衣裙,身形弱柳扶風,罥煙眉鎖著一縷淡淡的愁緒。靜靜倚在窗邊,手中拈一方絹帕,那雙似泣非泣的含露目,自門口淡淡掃過,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。
另一位豆蔻年華、肌膚豐腴端莊的女子,金榮曾見過,便是薛寶釵。
她今日身著蔥黃綾棉裙,衣飾半新不舊,低調之中自有華貴之氣,肌骨瑩潤,舉止嫻雅。可那雙水杏眼,卻並未帶著半分笑意,視線落在金榮身上,自上至下緩緩一掃。
金榮心頭微微一凜,面上神色不改,含笑拱手:「寶二爺,林姑娘,寶姑娘,都在呢。」
寶玉見他進來,身子下意識微微後縮,尚有幾分怯意。襲人連忙起身,給金榮挪出一座位。
「榮大哥……」寶玉囁嚅開口,聲音虛浮,「昨日之事,原是我不對。老太太和老爺都吩咐了,叫我跟著你好生讀書,用心上進……」
金榮擺了擺手:「過往之事不必再提。往後你我一處讀書,一同上進便是。」
寶玉連連點頭,神色竟帶上幾分乖巧。
這時,寶釵忽然開口。
「榮大哥?」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,話音里藏著淡淡的譏諷,「我倒不知,該叫你榮大爺,還是該叫你賈芹芹大爺?」
話音落下,一室寂然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