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禧堂。
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之後，滿座權貴竟一時不知如何收場。
很多事，闔府上下心知肚明，卻都只做不見。
仿佛只要沒人挑明，那些糜爛、荒唐、子嗣衰敗的隱疾，便還能被體面二字遮掩過去。
可今日金榮一席話，將所有遮羞布盡數扯下，露出來的瘡疤，竟連賈母都一時壓不住。
死寂。
靜得只聽見樑上灰塵緩緩落地的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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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外穿山遊廊廂房裡，原本掛著的鸚鵡、畫眉還在嘰嘰喳喳，此刻聽來格外刺耳。
忽然，寶玉漲紅了臉，眼神驟然渙散。他猛地掙開丫鬟的手，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靈寶玉，瘋了似的就要往地上砸。
「什麼通靈寶玉？分明是塊廢玉！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！」
賈母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忙伸手去摟他，聲音都發了顫：「孽障！你要打要罵都容易，何苦摔那命根子！」
滿屋子丫鬟婆子一擁而上，七手八腳去搶那塊玉。寶玉卻不管不顧，滿面淚痕，哭得撕心裂肺：「老太太，我是廢玉啊！我是廢玉啊！」
一時間，榮禧堂內亂作一團。賈母急得直跺拐杖，賈政臉色鐵青，王夫人扶著心口喘氣。
滿堂勛貴，竟被一個少年的痴狂鬧得陣腳大亂。
混亂之中，金榮腳步微錯，恰好擋在玉墜落之處。他腳尖輕輕一勾，那塊溫涼美玉便落入掌心，隨即被他不動聲色地握住。
低頭看去，那玉大如雀卵，燦若明霞，瑩潤如酥，五色花紋纏護其上，果然非凡。
他心念一動，運行起易筋經的功法，頓覺一股溫潤之氣竟從玉中緩緩湧入，順著經絡散入四肢百骸，竟比人參滋補還要醇和幾十倍。
幾個呼吸之後，金榮心頭微震，抬眼再看寶玉，只覺他面上光澤似黯淡了些許，眉宇間竟浮起一絲極難察覺的疲憊。
他連忙收了功法，不再多取。
「玉在這裡！」
金榮高聲開口，將通靈寶玉遞到鴛鴦手中。
鴛鴦慌忙接過，低頭細看，忽然臉色一變：「噯呀！這玉的光澤……怎麼淡了許多？還有這裡，像是有細小裂紋！」
眾人聞言，齊齊圍上前去。
賈母面色一沉，厲聲道：「胡說！好好的玉，怎會平白生裂？」
鴛鴦不敢再言語，捧著玉的手卻微微發顫。
金榮站在一旁，神色平靜，緩緩道：「寶玉有靈，需得善護。今日這一摔，怕是傷了它的靈性。」
這話聽來平淡，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，在眾人心底激起層層漣漪。賈母深深地看了金榮一眼，目光中惱怒、疑惑、忌憚交雜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良久，她長長嘆了口氣，擺了擺手。
「我乏了。你們看著辦吧。」
說罷，她由鴛鴦攙扶著，顫巍巍地站起身，頭也不回地往後堂走去。那背影竟似比來時佝僂了幾分。
王夫人連忙跟上，扶著賈母另一隻胳膊，兩人一同消失在簾幕之後。
賈政站在原地沉吟片刻，看向金榮：「榮哥兒，你且稍候。」
說完，他也快步轉入後堂。
金榮獨自立在榮禧堂中，滿堂權貴尚未散去，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有好奇，有不忿，有幸災樂禍，也有幾分暗藏的忌憚。
寶釵立在人群中，一雙水杏眼定定看著他。
那日當鋪門前的交鋒、學堂里的騙局、榮禧堂上的舌戰，此刻盡數串連到一處。
她終於確認，眼前這個少年，便是那個騙走薛家一百兩、又空手套走三百兩珍玩的人。
可她竟不知該如何評斷他。
是騙子？是毒士？還是一個有膽有識、能撕破賈府體面的奇才？
秦可卿站在女眷叢中，眼眶微紅，目光在金榮身上稍作停留，便又默默移開。她想起秦鍾，想起弟弟在學堂里的荒唐，也想起金榮那句「你想靠嬉鬧依附寶玉過一輩子」。
話雖粗鄙，卻像一根針，扎得她顏面無存。
賈蓉、賈薔、賈環、賈蘭等人立在角落，神色各異。
有人暗爽寶玉被罵得體無完膚；有人忌憚金榮膽大包天，連老太太、賈政都敢當面頂撞；也有人心中盤算，若能拉攏此人，或許能成為一步棋。
唯有薛蟠縮在人群最後，看向金榮的目光怨毒至極。前幾日被打、被羞辱，又被斷了搶親的念頭，這筆帳，他遲早要討回來。
約一盞茶功夫，賈政、王夫人與王熙鳳一同從後堂出來。三人神色已恢復平靜，顯然方才已有一番商議。
賈政走到金榮面前，正了正衣冠，神色鄭重：「榮哥兒，你方才一番話，詞鋒犀利，卻鞭辟入裡，如晨鐘暮鼓，振聾發聵。」
他頓了頓，深吸一口氣：「良藥苦口利於病，忠言逆耳利於行。我們商議過了，從明日起，你便做寶玉的伴讀，與他同進同出。你可願意？」
話音落下，滿堂譁然。
眾人交頭接耳，神色震驚。
「沒被攆走，反倒升了伴讀？」
「這可是日日跟在寶二爺身邊的差事，尋常人求都求不來。」
「瞧著是恩寵，其實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」
金榮微微一怔，似有猶豫。
王夫人見狀，放緩了語氣：「你便住進絳芸軒。白日裡與寶玉一處讀書、一同起居，夜裡在外屋歇著。也好幫著改改他的性子。」
說到最後，她聲音微澀，顯然心中仍有不甘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「至於月例，」王夫人咬了咬牙，「便與寶玉一樣，每月二兩銀子。」
金榮心中冷笑。
二兩銀子聽著不少，可寶玉一身吃穿用度皆是上等，身邊丫鬟僕婦環繞，這點月例，不過是個幌子。
賈府要的，是他日日陪著寶玉、管束寶玉、甚至替寶玉擋那些流言蜚語。
他正要開口，王熙鳳卻搶先一步站了出來。
「今兒你在榮禧堂這一番話，可是把寶玉的皮都揭下來了。」王熙鳳皮笑肉不笑，一雙丹鳳眼銳利如刀，「往後你若不能把他性子掰回來，把名聲慢慢扶起來，呵呵，我可仔細揭了你的皮。」
這話雖是笑著說的，卻沒人敢當玩笑。
金榮迎上她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：「鳳姐姐放心，我自有分寸。」
王熙鳳被他這聲「鳳姐姐」叫得一愣，隨即啐了一口：「呸！沒大沒小的東西！」
堂中氣氛反倒因此鬆動了幾分。
賈政走上前，對著金榮鄭重拱了拱手：「寶玉，便拜託你了。」
這一禮，滿座皆驚。
堂堂榮國府當家人，竟對一個寒門少年行如此大禮。
金榮也吃了一驚，慌忙避開半步，連連擺手：「使不得，使不得。小子萬萬受不起。您放心，我定當盡力。」
賈政直起身，看著金榮的目光里，多了幾分欣慰與期許。
王熙鳳應了一聲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消息很快傳遍榮國府。
丫鬟婆子們交頭接耳，議論紛紛。
「聽說了嗎？那個在學堂里打了寶二爺的金榮，非但沒受罰，反倒被老爺欽點為伴讀了！」
「我聽鴛鴦姐姐說，他在榮禧堂上把寶二爺罵得狗血淋頭，老太太都差點氣病了，結果老爺反倒看中他了！」
「這人什麼來頭？膽子也太大了。」
「往後見了他，怕是也得客氣幾分。」
有人艷羨，有人嫉妒，有人好奇，也有人不服。
......
絳芸軒里，襲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紋等人聽聞消息，神色各異。
襲人微微蹙眉，心中隱隱不安。這位新來的伴讀，瞧著便不是個安分的。
晴雯撇了撇嘴，自顧自整理手中帕子，不甚在意。
麝月則一臉好奇，小聲嘀咕：「也不知這位榮大爺，是個什麼樣的人物。」
而此刻的金榮，正立在榮禧堂外的廊檐下，望著漸漸西沉的落日。
晚風捲起他的衣擺，遠處亭台樓閣皆浸在暮色之中。
伴讀。
他唇角微揚。
這只是第一步。
他要的，從來不是一個區區伴讀之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