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國府，榮禧堂。
金榮踏進正堂時，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威嚴，而是空。
堂太大了。人太多了。安靜得過分。
他抬眼掃了一圈~正中主位，老太太端坐，面色沉沉；左右賈赦、賈政分坐，神色各異；
兩側十六張楠木交椅上，各房爺們、正妻滿座；椅後還立著一眾小輩，賈蓉、賈薔、賈環垂手侍立，連薛蟠都縮在人群里，沒敢抬頭。
滿堂人，只留了中間一方空地。
空地上擺著一張孤零零的小杌子。
金榮看了一眼那小杌子，沒坐。他站定了，對著主位和兩側各行了一圈禮，直起身，開口道：
「小子金榮，見過諸位長輩、諸位爺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笑了笑。
「只是不知，我究竟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，勞動這麼大的排場？」
沒有人接話。
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：「你且老實回話。為何當眾毆打我的寶玉？」
金榮沒有急著回答。他微微歪了歪頭，像是認真想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老太太問的是打寶玉的事，還是學堂鬧起來的事？」
「有區別嗎？」
「有。」金榮說，「打寶玉是結果，鬧起來是起因。老太太若只問結果，我便只說結果；若想問起因，那得從頭說起。」
老太太目光微凝。她沒有接這個話茬，轉而看了王夫人一眼。
王夫人會意，目光掃向一旁的秦鍾：「秦小相公，你方才說頭皮被傷了。你且上前，把始末說一說。」
秦鍾臉色發白，硬著頭皮跨出一步，聲音怯生生的：「是……是榮大哥當眾罵我和香憐、玉愛……貼燒餅，還說我跟寶二爺混，遲早變成廢人……我們才起了爭執。」
滿堂譁然。
金榮等那陣議論聲落下去，才開口。他沒有看秦鍾，也沒有看老太太，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地磚上，語氣平平的：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實話算罵人嗎？」
金榮抬起頭，看著賈珍，沒有被他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嚇住。他等了幾息，才說：「珍大爺，我問秦鍾幾句話，行不行？」
賈珍愣了一下，看向老太太。老太太微微頷首。
金榮轉向秦鍾。他的語氣不算嚴厲，甚至帶著幾分不解：「秦鍾，你父親送你進賈府學堂，是為了讓你來讀書的，還是來玩的？」
秦鍾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「我聽說，你父親為了湊那二十四兩束脩，四處借貸。」金榮說，「他要是知道你在這兒跟人貼燒餅，不知道會不會後悔那二十四兩銀子。」
秦鐘的臉一瞬間白了。
「秦鍾，你跟寶二爺不一樣。他銜玉而生，生來富貴，就算一輩子不讀書，照樣榮華富貴。你有什麼？你父親有什麼？你們秦家有什麼？」
秦鍾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卻見金榮聲音陡然拔高：「難道你這輩子欲做哪優伶，靠賣皮燕子讓寶玉養你一輩子？！」
轟隆......
一語驚雷，炸徹整座榮禧堂！
滿堂盡數色變，人人心神巨震。
這一句話，不止痛斥秦鍾，更是隱隱打臉寶玉，一語雙關、陰損歹毒，字字扎心，將兩人的不堪底色盡數扒開，晾在眾人面前。
一眾女眷之中，傳來女子壓抑的啜泣聲。
金榮抬眼看去，那是一位清麗絕倫的女子，神情卻帶著化解不開的哀傷。
「鮮艷嫵媚似寶釵，風流裊娜如黛玉，這便是秦可卿吧？！可憐見的！」
余光中，似有人盯著他，金榮感應般看去。
只見那雙瀅潤的水杏眼似乎很平靜，卻又極為複雜，似乎充滿了震驚、恨意、似乎還有一絲欣賞。
「這不是薛寶釵嗎？今兒倒沒有男扮女裝，這是認出我了？」
果真，此刻的薛寶釵恨的牙痒痒：「金榮就是冒充賈芹在薛記當鋪行騙的騙子......真是膽大包天啊！」
......
「咳咳......」老太太乾咳兩聲，打破了沉寂，她敲了敲扶手，沉聲道，「今日只論你打寶玉的事，不要扯遠了。」
金榮轉過頭，看著老太太，忽然笑了一下：「老太太，我若說打寶二爺是誤傷，您信嗎？」
老太太一愣。
「也不知是哪個促狹鬼，把寶二爺往我面前一推......」金榮比劃了一下，「那張臉正好湊在我巴掌上，我想收都來不及收。」
「噗嗤。」
不知是哪個女眷沒忍住，笑了一聲。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小丫頭捂著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老太太又好氣又好笑：「我看你才是個促狹鬼。」
緊繃的氣氛鬆動了幾分。
金榮順勢垂下目光，語氣一轉，帶上了幾分誠懇：「其實，我心裡是很羨慕寶二爺的。」
堂中又是一陣騷動。
金榮沒有理會那些目光，自顧自說了下去：「我大奉開國，四王八公，賈門獨占兩席。這份基業，折算起來，怕是比一般的王府也不差什麼了。」
賈政聞言，神色稍緩，不由自主坐直了些許，嘴上卻淡淡謙遜：「話不能這般折算。世爵與王爵，規制終究不同。」
王夫人眉眼舒展了不少，點頭附和：「這話倒也不算虛言。」
金榮笑意更深，語氣越發真摯：「再者，寶二爺銜玉而生，天生異象。縱使平日頑劣，那份聰慧靈秀，看著滿朝的勛貴子弟里，百個也挑不出一個來。」
王夫人眼角魚尾紋都舒展開了。
賈政嘴角壓不住，嘴上卻還要端著：「聰慧是真聰慧，可惜不肯讀書，偏生做了個混世魔王。」
「那是寶二爺未曾潛心向學。」金榮接得很快，「古有甘羅十二歲拜相。以寶二爺的天資，若肯沉心苦讀，今年秋闈一舉中舉，也不過探囊取物。屆時便是神京第一神童，名動天下，光耀門楣。」
賈政「咳」了一聲，沒接話，但眼底的得意是藏不住的。
賈赦在一旁聽了半天，終於忍不住冷哼一聲：「你們這些寒門酸儒，才執著於雪窗螢火、蟾宮折桂、苦讀求功名！
咱們世勛人家，何須如此勞碌？子弟略讀詩書、通曉事理，將來承襲爵位、入職朝堂，自有官身俸祿，穩穩噹噹，何必白費功夫？」
賈政當即皺眉：「兄長莫要胡言。科舉不止是做官，更是立身、立節、立心。我半生遺憾，便是未走科舉正途。雖靠祖蔭得了五品員外郎，卻始終不被清流接納。寶玉斷不可重蹈我的覆轍。」
他說完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看向金榮，示意他繼續。
金榮含笑點頭：「以寶二爺的天資，一旦中舉，必將名震神京。屆時婚配，侯門小戶根本不配入眼，六大國公府堪堪入圍，依我看，只有四王藩府、皇室親王，甚至金枝公主，方能與寶二爺相配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：「到那時，賈府必將再攀高峰，鮮花著錦，烈火烹油。說起來......憑寶二爺這般人才，想來早有公侯王府爭相求配了吧？不知如今，是哪家貴女與寶二爺定了親事？」
老太太面色微僵，擺了擺手：「寶玉年紀尚幼，從未談及婚配。何來定親之說。」
金榮眨了眨眼，滿臉不解：「從未談及？」
他目光在老太太和王夫人臉上掃了一圈，語氣裡帶著天真的困惑：
「公主、郡主金尊玉貴，與寶二爺正是天作之合。這般良緣，為何老太太、太太遲遲不肯敲定？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是不願嗎？」
又停了一下。
「還是……不喜？」
滿堂寂靜。
老太太沒有回答。
王夫人也沒有。
金榮站在堂中，等了幾息，沒有得到答案。他也不追問，只是微微欠了欠身，退回原位。
榮禧堂里，安靜得能聽見銅鼎里香菸上升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