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茜雪掙扎著要起身,卻被一條長猿臂環住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一撈,又倒在床上。
「嘶」了一聲,臉頰騰地燒起來,整個人縮進被子裡,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。
被褥間一片狼藉,她不敢看,也不敢想。
金榮已經穿戴整齊,回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一勾:「多睡會兒。回頭把床單洗了。」
茜雪把臉埋進枕頭裡,聲若蚊吶般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通往女人的心最近的路......張愛玲說的沒錯。」
金榮看看佳人,心滿意足的離去,他又不是坐懷不亂的聖人,昨夜便順理成章成了好事。
聽見腳步聲遠去,她才慢慢探出頭來,望著空蕩蕩的門口,發了一會兒呆。
「難怪襲人要爬寶玉的床,這檔子事原來是這般......銷魂......」
然後她把被子拉過頭頂,蜷縮成一團,雙頰滾燙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只覺得昨夜像一場夢,又怕這場夢醒了,自己還是那個縮在牆角、等著被人賣掉的小丫頭。
......
晨光漸亮,私塾院門敞開,學子陸續入內。
金榮來得尚早,想到秋闈在即,他先去見了賈代儒,表示欲參加鄉試。
賈代儒捻著鬍子,把縣試、府試、院試三道關又講了一遍,末了嘆了口氣:
「若參加鄉試,需秀才功名,你如今連童生都不是......此路不通啊!」
金榮靜立片刻,眸色微沉:「先生,豈無捷徑可走?」
賈代儒抬眸看他,稍稍壓低嗓音道:「捷徑確有,卻極難成全。其一,入國子監為監生,可繞過三試,直接赴考鄉試。」
「其二呢?」金榮追問。
「其二,需得舉人及以上功名的大儒親筆保薦,方可破格入場。」賈代儒苦笑一聲,眼底滿是無奈,「老夫終身僅為廩生,未及舉人分毫。寧榮兩府簪纓滿門,竟也尋不出一位有功名的舉人,無人可為你作保。」
靜室之內一時默然。
千兩白銀,於當下的金榮而言,絕非小數目。
可科舉一途,是他跳出寒門、躋身上層的唯一捷徑,縱有萬般難處,也必須迎難而上。
金榮拱手謝過先生,轉身離去,心底已然默默盤算籌措銀兩的門路。
出了靜室迴廊,他本欲去往茅房,剛轉過拐角,便瞥見牆角一處亂象。
秦鍾正與香憐、玉愛二人擠在一處,相互嬉鬧推搡,舉止輕浮狎昵,笑語細碎曖昧,全無讀書學子的端正模樣。
金榮看在眼裡,搖了搖頭,咂嘴道:「光天化日貼燒餅,不知廉恥。跟著寶玉,又多一個廢人。」
他本是自言自語,聲音不大,卻偏偏被秦鍾聽了去。秦鍾當即漲紅了臉,跳起來道:「你說誰是廢人?你算什麼東西,也敢編排我?」
金榮懶得與他計較,搖搖頭正要離去。
便在此時,賈薔從廊柱後閃了出來,嘴角噙著一絲冷笑,抬手一揮。
呼啦一聲......
四面八方湧出十幾個人來。
寧國府的僕役、薛家的打手、還有寶玉跟前最得用的茗煙,烏泱泱十幾號人,把迴廊兩頭堵得嚴嚴實實。
金榮站在中間,目光掃了一圈,心裡大概有了數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衝突。
這是一早就布置好的局。
賈薔、寶玉、薛蟠代表了寧榮二府,還要加上薛家。
金榮撓撓頭暗自苦笑:「這才幾天,把這些紈絝們得罪了個遍,難道要一人對抗全世界?」
賈薔慢悠悠踱到他面前,笑眯眯地看著他:「榮哥兒,昨兒個威風得很啊。怎麼,今天就蔫了?」
金榮沒有回答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腕,目光落在賈薔臉上,平靜地問了一句:「你們是一起上,還是一個個來?」
賈薔哈哈一笑:「動手?我們都是斯文人,怎麼會動手呢?」他轉頭看向茗煙,「茗煙,你說是不是?」
茗煙獰笑著上前一步:「榮哥兒,我們也不難為你。你跪下給秦相公磕三個響頭,再自己掌嘴十下,今兒這事就算了了。」
金榮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便在此時,腦後「呼」的一聲風響。
金榮沒有回頭,只是偏了一下腦袋。一方硯台擦著他的耳廓飛過,「哐」的一聲砸在旁邊的桌案上。
那桌上坐著的,是賈蘭和賈菌。
賈菌是榮國府近派的重孫,母親年少守寡,一個人把他拉扯大。這孩子年紀不大,脾氣卻不小。硯台沒砸中金榮,卻落在他桌上,把他面前的瓷硯水壺砸了個粉碎,黑墨濺了他一身。
賈菌「騰」地站起來,破口大罵:「好囚攮的們!這不都動了手了麼!」
他抓起硯磚就要砸回去。一旁的賈蘭趕緊按住他的手:「好兄弟,不與咱們相干,別摻和。」
賈菌哪裡聽得進去,兩手抱起書匣子,使出吃奶的勁兒朝那邊掄了過去。
可他身小力薄,書匣子飛到半空就落了地,嘩啦啦一聲砸在寶玉和秦鐘的桌上,書本、紙片、筆硯撒了一桌,又把寶玉手邊一碗熱茶砸得粉碎。
寶玉驚叫著跳起來,一身嶄新的袍子被茶水浸濕了一大片。
賈菌還不罷休,跳出來舉著一根毛竹大板,要揪打那個扔硯台的人。
混亂之中,不知誰喊了一聲:「小婦養的!動了兵器了!」
整個學堂瞬間炸了鍋。
十幾個頑童有的趁勢加入戰團,打著太平拳取樂;有的膽小,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;還有的乾脆站到桌上,拍著手亂笑,高聲叫好。
桌椅翻倒,書本亂飛,墨汁四濺。
金榮在人群中閃轉騰挪。他放倒了兩個撲上來的惡奴,又側身避開一把掄過來的板凳。他不想傷及無辜,出手便留了幾分餘地,反倒顯得有些束手束腳。
正揮掌格開一個撲上來的僕役時,餘光瞥見賈薔悄悄繞到寶玉身後,伸手一推——
寶玉踉蹌著往前一衝,那張圓臉,正正好好迎上了金榮揮出去的巴掌。
「啪。」
一聲脆響,壓過了滿堂喧譁。
整個學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寶玉臉上。那張白皙的面龐上,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,從左邊臉頰一直延伸到嘴角。
寶玉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紅印。
然後「哇」的一聲,哭了出來。
賈代儒拄著拐杖匆匆趕來時,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:滿地狼藉,書本筆硯散落各處,幾個小廝蜷縮在牆角呻吟,寶玉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,臉上頂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。
「反了!反了天了!」賈代儒氣得鬍子直抖,「怎麼回事?誰先動的手?」
眾人面面相覷,誰也不肯開口。
賈代儒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金榮身上。他嘆了口氣,把金榮拉到一旁,壓低聲音道:
「金榮啊,俗語說得好:殺人不過頭點地。你既然惹出了事,少不得低一低頭。去給寶二爺磕個頭,這事便算過去了。不然鬧到老太太那兒,你吃不了兜著走。」
金榮抬起頭,看著賈代儒。
他輕輕笑了笑,搖了搖頭。
「就算鬧到老太太那兒,我也不磕這個頭。」
賈代儒張了張嘴,還想再勸,卻看見金榮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到嘴邊的話,又咽了回去。
學堂里,寶玉的哭聲還在繼續。
但金榮已經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
沒有人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