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送我見官？」
金榮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土，沒有半分慌亂，反倒唇角微微揚起，目光落在王夫人臉上。
「王夫人確定，不會給榮國府帶來潑天禍事？」
一句話出口，滿院皆靜。
薛姨媽先是一愣，隨即嗤笑出聲：「不知天高地厚，危言聳聽！你一個窮酸破落戶，能給我榮國府帶來什麼禍事？」
王夫人沒有接話。
GOOGLE搜索TWKAN
她捻著佛珠，冷冷看著金榮。這個少年明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，面對兩位當家太太的威壓，非但沒有跪地求饒，反倒還能笑出來。
她盯著他看。
金榮迎著她的目光，語氣依舊平穩：「夫人若是不信，可否借一步說話？若說完之後，夫人仍執意送官，我金榮絕無二話，乖乖配合，絕不掙扎。」
王夫人沉默片刻。
她在那雙眼睛裡看不到虛張聲勢，只看到一種平靜到近乎冰冷的篤定。那篤定讓她心底生出一絲極不祥的預感。
終於，她開口：「好。我就聽聽，你能說出什麼花來。」
兩人移步至院內角落，屏退左右。
王夫人站定，冷冷道：「說吧。」
金榮拱了拱手，不卑不亢：「夫人，若要將我扭送府衙，原告薛蟠是不是也要同去？」
「那就好辦了。」金榮微微一笑，「府衙審案，總要先問清楚原告的身份來歷。敢問夫人，薛蟠為何會來神京？」
王夫人臉色微變。
金榮沒有給她留出反應的空隙：「只因薛蟠犯了人命官司，來神京只為避禍。」
王夫人身形微微一顫。
「今日之事，與金陵人命官司何其相似。都是一女二賣，都是薛蟠強搶民女，都是買家被打。只不過，馮淵被打死了，而我金榮還活著。」
他聲音平靜，字字卻都落得極重。
「金陵馮淵案，薛蟠是靠『人死帳銷』才脫罪的。可問題是，薛蟠不是死了嗎？他怎麼就在神京活轉了呢？」
王夫人瞳孔驟然收縮。
金榮依舊看著她，聲音不高，卻像一把鈍刀，慢慢割開那層遮羞布：「薛蟠來到京城，非但不收斂，反而變本加厲。今日是強搶我的人，明日呢？後日呢？
京城可不比金陵。一塊城牆磚落下來，都能砸中一個五品官。王夫人莫以為國公府一支獨大？京城一二品大員，甚至實權王爺府，大有人在，即便是聖上，也不能隻手遮天。」
王夫人手指陡然收緊，方才還鎮定的面容，一寸寸冷了下去。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慌亂。
金榮靠近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：「若薛蟠假死脫身案被政敵利用，御史台那幫人參上一本，蓋子一旦捂不住，舊案重審，夫人覺得，後果會如何？」
王夫人巨震，如遭雷殛。
金榮卻沒有停，最後一句像一道悶雷，直接劈在她最不敢碰的痛處上：
「金陵馮淵案，是賈雨村審的。賈雨村是誰舉薦的？是政老爺。薛蟠假死脫身，是誰授意的？是子騰老爺。」
他後退一步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「夫人，您還要送我去府衙嗎？」
王夫人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她手中的佛珠，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捻動。
一陣晚風吹過，她忽然感到一股刺骨寒意，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。她想起賈雨村當初來信時那句輕描淡寫的「人死帳銷，已結案」，想起兄弟王子騰在信中含糊其辭的「此事已了，不必掛懷」。
原來，那件事從來沒有真正了過。
它只是被埋了起來。而眼前這個少年，手裡握著那把鏟子。
「啪嗒。」
佛珠的線斷了。
朱紅色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，在青磚上彈跳、滾動，發出清脆而凌亂的聲響，最後散了一地。
王夫人面色慘白，渾身微微顫抖，嘴唇翕動幾下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良久，她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，走回院中。
薛姨媽迎上來，正要開口抱怨，卻被王夫人一個眼神制止。王夫人將她拉到一旁，壓低聲音，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。
薛姨媽聽著聽著，臉上的憤懣漸漸變成錯愕，又從錯愕變成不安。她幾次想插嘴，都被王夫人用眼神壓了回去。
末了，王夫人鬆開她的手，提高聲量，對著薛蟠厲聲喝道：「薛蟠！你給我聽好了！」
薛蟠被這一喝嚇得一哆嗦，捂著腫成豬頭的臉，茫然抬頭。
王夫人面沉如水，一字一句道：「這裡是神京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從今日起，你給我安分守己。再敢惹是生非，休怪我不念親戚情分，你們母子，即刻搬離榮國府！」
薛蟠張大了嘴，滿臉不敢置信。
薛姨媽眼中充滿震驚和委屈，但看了看王夫人的臉色，終究沒敢吭聲。
怎麼搶了個丫頭，還挨了打，姐姐不僅不為甥侄出頭，反倒像是要翻臉一般，嚴重到竟似兩府決裂？
王夫人說完，不再看任何人，轉身便走。周瑞家的一愣，連忙招呼僕婦跟上。一行人匆匆而來，又匆匆而去，只留下一地散落的佛珠，和一院死寂。
金榮目送王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。
他與茜雪娘交割完畢，轉身走到茜雪面前，向她伸出手。
「走吧，回家了。」
茜雪怔怔地看著他，淚痕未乾的臉上，緩緩綻開一個笑容。她沒有猶豫，將手放進他的掌心。
兩人並肩走出院門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---
梨香園。
薛姨媽帶著薛蟠回到住處，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。她怎麼也想不通，姐姐明明氣勢洶洶去撐腰，怎麼和金榮說了幾句話，就突然變了臉，反倒把自己母子訓斥了一頓。
寶釵迎出來，見母親面色不豫，薛蟠鼻青臉腫，不由皺眉問道：「媽，怎麼了？不是說大姨去討公道了嗎？」
薛姨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拍著大腿，滿腹委屈：「別提了！你大姨也不知中了什麼邪，跟那個金榮嘀咕了幾句，回來就翻臉了，反倒把我和你哥哥訓了一頓，還說再惹事就趕我們出府！」
寶釵眉頭微蹙：「大姨和你說了什麼？」
「她什麼都沒跟我說清楚！」薛姨媽越想越氣，「就說讓我管好你哥哥，別在外面惹事。我問她為什麼，她也不答，扭頭就走了。你說這叫什麼事？她到底是不是我親姐姐？」
寶釵沉默片刻，沒有追問。
她了解自己的大姨。王夫人在國公府里，向來是維護薛家的，不是那種會被幾句恐嚇輕易嚇住的人。
那個金榮，一定握住了什麼讓大姨不得不讓步的把柄。
而這個把柄，能讓堂堂榮國府當家主母面色慘白、佛珠斷線。
絕不是家長里短的小事。
她望向窗外，夜色沉沉。
她忽然想起當鋪里那個自稱鎮國公府牛犇的人，想起當鋪票據留下「賈芹」名字的騙子，又想起金榮今日出手暴打薛蟠後，竟還能全身而退。
幾幅畫面在她腦海里慢慢重合。
寶釵指尖微微一緊。
那個騙子，只怕就是金榮。
她站在窗前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夜色更濃了。
明天，或許該去學堂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