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榮回到東胡同,已是夕陽漫天。
他將珍寶兌成現銀,又採買了一番,這才回家。剛走到院門口,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粗豪的笑聲,夾雜著婦人諂媚的附和。
他腳步一頓。
院中站著一眾錦衣僕從,個個腰粗體壯,居中簇擁著鼻孔朝天、目空一切的薛蟠。
金榮沒有立刻進去。他站在門外,聽了幾句。
薛蟠的聲音他認得:「一百五十兩,再加你兒子一個差事。人,我今天就要帶走。」
茜雪娘的聲音緊隨其後,笑得像撿了元寶:「蟠大爺厚愛,蟠大爺厚愛……茜雪那丫頭能跟了您,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……」
金榮推開門。
院裡的人齊刷刷看向他。
茜雪站在牆角,手裡攥著一根玉釵,釵尖抵著自己的喉嚨。她的臉色白得像紙,眼眶通紅,但眼神是直的~不是害怕,是決絕。
看見金榮的那一刻,她手裡的釵抖了一下。
金榮對她微微點頭,溫聲道:「一切由我!」
那篤定的眼神讓茜雪莫名心安,淚水撲簌簌滾落。
短短几天,她從雲端跌進泥里,又從泥里看見光,然後光又被烏雲遮住了。
她憶起被攆出府那晚,一個人在屋裡坐到半夜,等著屋內巴心巴肺服侍多年的寶玉能為她求個情,或許向老太太撒個嬌,便能留下,直到兩個帶她出府的婆子出現,屋內都沒有任何聲音。
她流淚了。
默默對著屋內磕了三個頭,起身,離開。
淚痕猶在,卻沒有回頭。
才回到家,媽媽要將她賣給員外鰥夫,她心如死灰,本已認命。
金榮出現了,說買下她。
仿佛一道光,驅散了黑暗與陰霾。
如小獸對危險的直覺本能~跟著薛蟠,她活不成。
金榮,再次來了。
茜雪嘴唇翕動了幾下,聲音沙啞:「救我......」
金榮對她微微點頭,然後轉身把契書放在桌上,推了過去:「大娘,我來付尾款。契書在此,白紙黑字,簽了押的。」
茜雪娘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薛蟠轉過身,看見金榮,先是一愣,隨即嘴角慢慢咧開——不是笑,是那種貓捉老鼠之前的興奮。
「喲呵?我道是誰呢。」
他上下打量金榮,像在看一隻自己送上門的耗子:「榮哥兒,巧了啊。這丫頭,我也看上了。」
金榮沒有接他的話,目光落在茜雪娘臉上:「尾款五十兩,我帶齊了。人,我現在就要領走。」
茜雪娘沒敢接話,眼神在薛蟠和金榮之間來回飄。
薛蟠伸手,把契書拿起來,看都沒看,嗤笑一聲,當著金榮的面,兩手一撕。
刺啦。
契書分成兩半,飄落在地。
「契書?」薛蟠踩了一腳,歪著頭看金榮,「什麼契書?我沒看見。」
茜雪娘的臉白了。
金榮沒有低頭去看那撕碎的紙。他只是看著薛蟠,過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:「你確定?」
薛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壓低聲音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:「榮哥兒,你以為我不知道?寧國府書房那檔子事,是你做的手腳吧?」
金榮沒有表情。
薛蟠盯著他,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血絲:「從小到大,沒人敢這麼陰我。你是頭一個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甚至是平靜的。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,比暴怒更讓人後背發涼。
金榮依然沒有接話。
薛蟠退後半步,抬了抬下巴。
四個惡奴往前邁了一步。
就在這時,茜雪忽然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
「榮大爺……你走吧。」
金榮看向她。
茜雪的手在抖,釵尖已經在脖子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,但她沒有哭,眼中卻不再有光,破碎的聲音很輕:「這,或許便是我的命!」
說完,她手腕一翻。
金榮沒有動。他只是說了一句話:「你死了,我豈不是白忙一場?」
這一幕,讓金榮總覺得似曾相識。
記得在金陵,也有過一個被拐賣的女孩,先被賣給一個書生,又被薛蟠搶走。那個書生被打死了,女孩被拖走了。沒有人替她出頭,沒有人替她做主。
但今天,悲劇不會重演。
看著合圍待撲的惡奴,金榮經動。
動若脫兔。
「嘭......」第一個人已經飛了出去~金榮一腳蹬在他膝蓋上,那人慘叫著跪倒。
第二個人被一拳砸在太陽穴,悶哼一聲,軟軟倒地。
剩下兩個同時撲上來,金榮側身避開一拳,反手一肘撞在一人肋下,順勢抓住另一人的頭髮,往下一摁,膝蓋迎面撞上。
前後不過幾個呼吸。
四個人躺了一地,哀嚎聲此起彼伏。
薛蟠的笑容還掛在臉上,沒來得及收。
金榮走到他面前。
薛蟠往後退了一步:「你......」
啪。
金榮甩了他一耳光。
薛蟠整個人被扇得轉了半圈,踉蹌兩步,撞翻了椅子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捂著臉,瞪大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「你……你敢打我?」
金榮沒有回答,揚起手又是一耳光。
啪。
薛蟠的腦袋歪向另一邊。
「你——」
啪。
第三下。
薛蟠的嘴角滲出血絲,整張臉以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。他張了張嘴,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。
金榮蹲下身,和他平視,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:「契書撕了,可以再立。人你帶不走,銀子你也要不回。你要是還不服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可以回去叫你娘來。」
薛蟠的臉漲得通紅,嘴唇哆嗦了半天,沒蹦出一個字。
茜雪站在牆角,手裡的玉釵已經掉在地上。她看著金榮的背影,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薛姨媽帶著一群僕婦,浩浩蕩蕩地沖了進來。緊隨其後的是王夫人,帶著幾個管事婆子,面色沉沉。
小小的四合院,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薛姨媽一進門,看見薛蟠坐在地上,臉上紅腫一片,心疼得眼淚直掉:「我的兒!哪個天殺的敢打你!」
她一抬頭,看見金榮,愣了一下,隨即目光變得冰冷:「是你?」
金榮站起身,拱了拱手:「薛姨媽安好。」
薛姨媽沒有回禮。她轉頭看向王夫人,聲音發顫:「姐姐,你看看,這就是你賈府養的好學生。打了我兒子,還要搶我薛家的人。」
王夫人捻著佛珠,沒有說話。
她的目光在金榮臉上停了片刻,然後移開,落在半空中某處虛無。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捻佛珠的手指,停了一瞬。
院子裡安靜了幾息。
然後王夫人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「我們這樣的人家,最怕的就是不安分的人。金榮,你很好。好得很。」
她沒有再看金榮。
轉身,便走。
走到院門口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沒有回頭。
輕飄飄的幾個字,從她身後傳來:
「送官吧。」
小院的空氣,瞬間凝住了。
薛姨媽扶著薛蟠,站在一地狼藉之中。茜雪娘癱坐在門檻上,面如死灰。滿院子的僕婦面面相覷,沒有人敢出聲。
茜雪站在牆角,看著金榮的背影。
像一棵釘子,釘在了這個小院的中央。
夕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