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東四牌樓馬市,人流漸繁。
一名滿臉鬍髯、錦衣華服的大漢徜徉在大街上,步伐穩健、氣度從容,只是那寬肩長腿公狗腰的身架,與滿臉虬髯略顯違和。路人偶爾瞥他一眼,也只當是哪家豪奴替主子採買,無人深究。
這是化了妝的金榮。
他蹲在街邊靜觀小半個時辰,冷眼篩遍市面商販,最終相中一棵老槐樹下的騎手。
那是個從平安州進城的馬販子,一身利索的箭袖服,乍看像極了豪門的僕從。
此人木訥寡言,正蹲在樹下抽旱菸,守著一匹油光水滑的四歲棗紅馬,只求早些脫手換銀。他對都中人心詭詐一無所知,是最乾淨、最無破綻的天然棋子。
金榮緩步上前,抬手輕拍馬頸,熟稔地掰開馬牙假意細看,隨即刻意抬高聲量,聲音敞亮得傳遍半條街,當眾坐實買馬誠意:
「這馬牙口四歲,腳力充沛,品相上佳。一百兩,我要了。」
馬販子蹲守半日無人問津,驟遇誠意買主,而且價格極高,大喜過望,連連點頭。
金榮緊接著定下規矩,鎖死對方站位,埋下全局最關鍵的身份伏筆:「你別亂跑,就站在這棵老槐樹底下等著。我進前面薛記當鋪先兌點銀子,然後錢貨兩訖。」
馬販子大喜,老老實實立在樹東側,半步未挪。
在整條街市路人的眼中,這名守馬不動的漢子,已然是豪門貴客隨身待命的僕從。身份悄然錯位,無人生疑。
金榮轉身,步履從容,徑直走入薛記當鋪。
山羊鬍掌柜正懶洋洋地撥著算盤珠子,見有客上門,抬眼一掃——錦衣華服、氣度矜貴,腰間隱約露出一角腰牌,赫然是個「鎮」字。他連忙堆起笑臉迎了上來:「這位爺,裡面請!可有什麼吩咐?」
金榮不看尋常俗物,直奔後堂貴重專櫃,指尖慢悠悠點選櫃中珍品:一對赤金纏枝鐲子、一支點翠鑲珍珠頭簪、兩匹貢緞湖綢、一套精工鎏金銀酒器。件件皆是上等硬貨,核算下來,價值足足三百兩紋銀。
挑定貨品,金榮將沉甸甸的包裹推至櫃前,笑意慵懶、氣度矜貴,全然世家闊客姿態,對著山羊鬍緩緩開口:「掌柜,我是鎮國公府二房牛犇。這些物件是我給相好添置的零碎添頭,今日出門倉促,現銀未曾隨身。」
他抬手指向店外老槐樹下:「僕從就在門口,喏,就是牽著棗紅馬候著的那位。你們拿著票據,跟他去鎮國公府兌銀子便是。」
大戶人家的公子在鋪上選了寶貝,讓帳房去府上結帳,倒也不稀奇。但通常都是指定熟人經辦。山羊鬍抬眼下意識望向店外——老槐樹下,高頭大馬佇立,鞍韉鮮亮、銅鈴發亮,那漢子安分垂立,妥妥的大戶排場。
見山羊鬍似乎還有疑慮,金榮有意無意地露出那枚「鎮」字腰牌,又對掌柜擠擠眼睛,笑道:「你看,醉仙樓還有姑娘等著我呢。姑娘還等著寶貝,莫讓她等急了。」
山羊鬍順著他目光向醉仙樓看去,二樓窗扇半開,一名衣著艷麗的女子探身而出,素手執絹、眉眼含春,四下打量。見到金榮,盈盈揮手,嬌柔語聲清亮落於街面:「爺,快來呀?奴家都等不及了……」
山羊鬍最後的疑慮打消了。
客人、僕從都在視野之內,還能跑了不成?他將珍玩綢緞仔細打包妥當,交到金榮手中,又喚來小夥計阿福,反覆叮囑:「你跟著這位爺的隨從歸家取銀,務必交割清楚,拿到銀兩再回鋪中。」
金榮拎著沉甸甸的珍寶包裹,緩步踏出當鋪,轉身徑直走向街對面的臨街茶樓。腳步不緊不慢,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阿福目送金榮進了茶樓,便快步走到老槐樹下,對著馬販子拱手道:「這位大哥,你家主子吩咐,讓我隨你去鎮國公府取銀。咱們動身吧。」
馬販子當場一愣,滿臉茫然,連連擺手:「什麼主子?什麼鎮國公府?我只是賣馬的商販!方才那位爺出價百兩買我馬匹,只讓我在此等候取銀,我壓根不認得他!」
轟!
一語落地,如驚雷炸響,瞬間劈碎所有假象。
阿福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渾身冰涼、手腳發麻,通體寒意徹骨。
短短一瞬,他徹底通透,自己從頭到尾,落入了一場精心布局、毫無破綻的驚天騙局。
他瘋一般轉身衝進醉仙樓,抓住櫃檯算帳的掌柜,氣喘吁吁、聲音發顫地急急追問:「方才樓下那位鬍髯錦衣的貴客!人去哪了?!」
茶樓掌柜頭也未抬,冷聲道:「什麼鬍髯貴客?我不曾見過。」
語氣平淡,卻字字如同宣判死刑。
阿福渾身發抖,死死咬著牙追問最後一絲希望:「那、那二樓探窗揮手的姑娘呢?!」
「你說小翠?」掌柜漫不經心答道,「她是怡紅樓過來攬客的姑娘,給錢便肯搭話,隨處逢場作戲罷了。」
只是個花錢雇來、臨時演戲的娼妓!
阿福雙腿一軟,渾身脫力,死死扶住冰冷的櫃檯,才勉強站穩身形,沒有當場癱倒。
滿心絕望、通體冰涼,天旋地轉。
......
阿福失魂落魄、踉蹌而歸,將前因後果盡數稟報。
山羊鬍聽完,氣得渾身發抖、手腳冰涼。三百兩銀子的上等珍玩,憑空被一個連姓名、籍貫都無從知曉的人盡數取走。
整條大街之上,唯獨剩下那匹價值百兩的棗紅馬,還有依舊蹲在樹下、茫然等候銀錢的通州馬販子。
阿福擦著額頭虛汗,小心翼翼地問:「掌柜的,要不……咱們去鎮國公府問問?」
「問個屁!」山羊鬍面如死灰,一屁股癱倒在躺椅上,「又被做局了!該死的騙子,這才不足十天,騙我第二次了……」
他閉上眼睛,喃喃自語:「這次,又如何給薛大姑娘交代呢……」
......
梨香園。
山羊鬍再次受騙的消息,很快驚動了薛姨媽和寶釵。
薛蟠倒是在家養傷,一應經濟世事,全然不知,但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,只嚷嚷著「誰敢騙我薛家,我去弄死他」,被薛姨媽一巴掌拍回了房裡。
母女二人相對而坐,沉默良久。
寶釵沒有回答。她端起茶盞,輕輕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天際線上。
她沒有告訴母親,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名字。
那個人在公堂上訛了她一百兩,臨走時那戲謔的眼神,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。
會是他嗎?
如果是他,他是怎麼做到的?那匹馬、那個馬販子、那個「鎮」字腰牌、那個怡紅樓的娼妓……一環扣一環,每一步都踩在她薛家當鋪的破綻上。
她放下茶盞,指尖輕輕敲著桌面。
「媽媽,這一局,高明在八個字。」寶釵緩緩開口。
薛姨媽一怔:「哪八個字?」
「眼見為實、十真一假。」
「???」薛姨媽。
寶釵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目光沉靜如水:「騙子沒有付出任何成本。
他給馬販子許下百兩銀子,只是讓他在槐樹下等著。馬販子信了他,所以老老實實站了半天。那個怡紅樓的娼妓,也不過是花了一個銀錁子雇來配合演戲的。」
「他唯一付出的,是那幾句話。然後空手套走了三百兩的珍玩。」
薛姨媽倒吸一口涼氣:「那……那馬販子會不會是同夥呢?」
「馬販子是真的。」寶釵苦笑,「他才是整盤棋里最妙的一顆棋子。騙子選中他,就是因為他是真的。
一個真的馬販子,一匹真的馬,一個真的等待交易的場景,真實的茶樓,真實的姑娘,這一切都是真的。
唯一假的,是那個『鎮國公府牛犇』的身份。」
「眼見為實、十真一假摻在一起,無招、無痕、無解,才是最可怕的騙局。」
寶釵頓了頓,柳眉微顰,水杏眸中透著疑惑,「其實,以他的做局手法,完全可以輕鬆兩頭騙,不僅騙當鋪的珍寶,還要騙馬販子的馬,然後騎著馬帶著貨跑了。」
「哦?」薛姨媽一怔,「他為何放過馬販子?」
寶釵目光微閃,若有所思:「或許……他還有底線。不害底層窮苦之人。」
「那他也不能逮著咱薛家使勁薅啊!」薛姨媽揚著絲帕,拍著大腿,聲音嗚咽,「薛家光景大不同了,今兒兩百兩、明兒三百兩,這誰受得了?」
說罷,抹著淚,又狠狠地剜了一旁沉默不語的薛蟠。
「妹妹,咱就這麼算了?」薛蟠雙眼充滿著清澈的愚蠢,還有不甘。
寶釵沒有回答。
她望著窗外,目光幽深。
認?當然不認。
她有一種直覺。
那個騙子,不會就此罷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