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遷怒

2026-09-05 05:53:28 作者: 擋不住D瘋情
  絳芸軒。

  賈寶玉自義學歸來,一身戾氣、滿腹邪火,壓在胸間無從宣洩。

  白日學堂之上,被金榮登高講台、借聖賢大義當庭開噴,撕盡偽風流假面,落得百口莫辯、滿堂嘲弄。

 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一首《不男不女》打油詩,更是把他釘在恥辱柱上。

  這份難堪屈辱,他無從向旁人發作,只能死死憋在心底,鬱結翻騰、躁亂難平。

  踏入熟悉的絳芸軒,往日裡環繞身側、殷勤簇擁的丫鬟們,今日卻格外疏離。

  一個個垂首斂目、各司其事,看似安分守己,實則人人刻意避退,不敢近身半步。

  往日他回屋,總有鶯鶯燕燕圍上來,這個遞帕子,那個端茶水,嘰嘰喳喳鬧成一團。可今日,廊下幾個小丫頭見他進來,竟像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似的,匆匆低了頭,更襯得他心底煩悶暴漲。

  他邁進屋裡,見晴雯侍立一旁,壓著積鬱嘻嘻地笑道:「襲人姐姐呢?」

  晴雯朝裡間炕上努了努嘴。

  她自是聽了打油詩,看到寶玉的嘴就想吐,本不是她願往他身邊湊,職責所在。

  寶玉順著目光望去,只見襲人斜倚炕榻、和衣而眠,身姿慵懶、靜謐無聲,竟是早早歇下,半點不曾等候歸來的主子。

  他心頭微澀,低聲訕笑:「好,太早些了。」

  他在桌邊坐下,目光掃了一圈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以前丫頭們把他當個寶,有事沒事往跟前湊,遞茶遞水搶著來。

  可今日,一個個都像躲瘟神似的,能繞道就繞道,能低頭就低頭。

  他按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,略帶討好又問晴雯道:「今兒我在那府里吃早飯,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,我想著你愛吃,和珍大奶奶說了,只說我留著晚上吃,叫人送過來的,你可吃了?」

  晴雯盯著自己的腳尖,扭了扭楊柳腰,聲音帶著無奈和敷衍:「快別提了。一送了來,我知道是我的,偏我才吃了飯,就放在那裡。後來李奶奶來了,看見說『寶玉未必吃了,拿了給我孫子吃去罷』,她就叫人拿了家去了。」

  寶玉聽了,心裡火燒火燎更盛,但也沒說什麼。他端起茶碗喝了兩口,忽然覺得味道不對,又想起早起的茶來,便問茜雪:「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,我說過,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。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?」


  茜雪低著頭,小聲道:「我原是留著的。那會子李奶奶來了,她要嘗嘗,就給她吃了。」

  寶玉手裡的茶碗頓住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茜雪。茜雪不敢看他,只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
  一股邪火從心底躥上來。

  轟......

  最後一絲隱忍徹底崩碎。

  白日學堂被金榮當眾碾壓、斯文盡喪的屈辱,歸來後下人疏離冷清的落寞,豆腐皮包子被人私吞的膈應,盡數堆疊一處,化作滔天怒火,瞬間衝垮了寶玉所有理智。

  寶玉胸口急劇起伏,盯著茜雪半晌,猛地抬手,茶杯「嘭」的一聲狠狠摜在地上!

  「嘭......」

  一聲脆響,青瓷茶杯碎裂滿地,滾燙茶水肆意潑濺,盡數淋在茜雪裙擺之上,濕了大片衣料、燙得肌膚微麻。

  茜雪嚇得渾身一顫,慌忙垂首噤聲,不敢言語。

  寶玉已然徹底失控,縱身跳起身來,指著茜雪厲聲怒斥,語氣暴戾:「她是你哪一門子的奶奶!你們一個個這般俯首帖耳、百般孝敬她?不過是仗著幼時餵過我幾日奶水罷了!」

  全然失了平日溫潤模樣。

  「如今倒是越發放肆,活得比祖宗還要尊貴自在!我如今早已斷奶,何須再受她掣肘、白白供養這等祖宗!」

  「統統攆了出去,大家乾淨!」

  說著便要往外沖,要去回賈母,攆他乳母。

  襲人其實根本沒睡著。

  她故意裝睡,本想引寶玉來慪她頑耍。先前聽他說包子的事,還覺得不必起來;後來聽他問茶,也沒當回事。

  直到聽見那聲脆響。

  小祖宗摔杯子了?

  這還得了?

  這可是絳芸軒驚天動地的大事,甚至整個西府都雞飛狗跳!

  她才猛地坐起來,披衣下床,幾步趕出來攔住寶玉。

  「好好的,怎麼又動了氣?」襲人拉住他的袖子,一面朝外頭揚聲道,「沒事沒事,我才倒茶來,被雪滑倒了,失手砸了盅子。」


  不消片刻,外頭已然有人聞聲打探,風聲隱隱傳至上房。

  果然,不多時,便有賈母跟前的婆子匆匆趕來,詢問緣由、探查事態。

  襲人心頭一緊,火速壓下所有風波,搶先開口遮掩,字字周全、滴水不漏:「無事無事,是我方才倒茶,腳下不慎被雪地殘冰滑倒,失手砸了茶鍾,與旁人無干。」

  一邊搪塞過關、打發走婆子,一邊柔聲安撫暴怒未平的寶玉,話語看似溫順,實則句句帶著拿捏與脅迫:「二爺若執意要攆人,那我們也都情願一併出去。索性盡數攆走,乾乾淨淨,二爺也不愁沒有更好的人伏侍。」

  話里藏鋒,暗帶怨懟。

  門外探頭探腦的婆子們這才縮了回去。

  襲人轉過頭,壓低聲音勸寶玉:「你立意要攆她也行,我們也都願意出去。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,我們也好,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。」

  話是好話,語氣也是溫柔的。心底暗自腹誹:你在外頭受了氣,回來拿我們撒什麼瘋?

  白日裡,她才被晴雯那騷蹄子懟了,問她給寶玉餵胭脂後漱口了沒?氣得她晚飯都吃不下。

  寶玉被她一攔,那股氣泄了一半,只覺口齒纏綿,眼眉愈加餳澀,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他不再掙扎,由著襲人扶他到床上,沉沉睡去。

  他睡著了,外頭卻沒消停。

  絳芸軒摔杯子的消息,當晚就傳到了賈母耳中。

  老太太沒有問緣由。她不需要問緣由。她只知道一件事:她的心肝寶貝受了委屈,摔了杯子,這屋子裡一定有人沒伺候好。

  雷霆鐵腕,從不問是非,只問結果。

  當夜,茜雪被攆了出去。



  眼神中有無助、有委屈,更多的是乞求。

  她聽到自己的名字,手裡的碎片一滑,指尖一涼,一道細細的紅線滲出來。

  她似乎沒感覺到疼痛,眼中的光,終於黯淡了。

  跪下來,朝著裡屋的方向磕了一個頭。

  然後站起來,跟著婆子走了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「魚眼睛沒走,無價寶珠卻走了。」

  第二天寶玉醒來,聽說茜雪被攆了,整個人像被抽了一鞭子。

  他最愛的是那些含苞待放的嬌花,清新的、嬌嫩的、未經世事的女兒家。

  他曾說過:女孩兒未出嫁,是顆無價之寶珠;出了嫁,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,雖是顆珠子,卻沒有光彩寶色,是顆死珠了;再老了,更變得不是珠子,竟是魚眼睛了。

  可如今,魚眼睛李嬤嬤還好端端地在府里橫行,無價寶珠茜雪卻被攆了出去。

  他坐在床上,發了很久的呆。

  「走吧,你們都走吧……」他怔怔坐於床榻,眼神空洞、喃喃自語,語氣滿是悲涼惆悵。

  「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......飛灰還不好,灰還有形有跡,還有知識。

  等我化成一股輕煙,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,你們也管不得我,我也顧不得你們了。那時憑我去,我也憑你們愛哪裡去就去了。」

  襲人站在門口,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嘆了口氣。

  她也不知道,寶玉到底是在為茜雪難過,還是在為自己難過。

  但她知道,茜雪是無辜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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