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毒了,也太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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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皆吹捧寶玉溫潤如玉、清雅風流、天資卓絕,可這短短四句打油詩,毫無雅韻、粗鄙不堪,但通俗直白,連婆子們都聽得懂。
賈環認為,這是他這輩子讀過最好的詩,如獲至寶般捧著這張薄紙,在心底反覆默念,一遍又一遍,越念越解氣,越念越興奮。
一樣是賈政的親生骨肉,一樣是賈府正經爺輩子嗣,他賈環卻因庶出身份,處處遭人嫌棄、受人輕視。
反觀賈寶玉,銜玉而生天生富貴,又憑著老太太的溺愛,便如榮國府皇太子一般,享盡萬般寵愛。
「把寶玉踩進泥里,他們方知我賈環的好!」
賈環默默地將紙團仔細撫平,折好,塞進袖中。
並非他不會寫字,只因字太醜辨識度太高,怕東窗事發查到他。
經過幾個婆子聚集的廊下時,「不小心」將那張紙掉在了地上,然後躲在一旁聽到壓低的議論聲和壓抑的笑聲。
賈環躲在廊柱後面,聽到婆子們的竊笑聲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。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,才把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快意壓下去。
隨後,悄然無息地來到父親清客單聘仁客房留下一張,只因此人巧言令色、阿諛奉承。
賈環看著清客們憋笑的樣子,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痛快。他覺得自己今天做的事,比在學堂里讀一年書都有用。
隨後,賈環繼續擴大戰果,像一隻勤勞的老鼠,在陰暗處不停穿行。
想著寶玉即將被踩進污泥里,他很有成就感。
......
不過短短兩日,這首粗鄙辛辣的打油詩,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,悄無聲息傳遍寧榮二府。內院外院、前后街巷,人人私下傳閱、暗自竊笑。
以前以獻胭脂為榮的女兒家,如今只覺噁心反胃,偷偷不停擦嘴漱口。
寧榮二府人多口雜,那些不得志的奴僕,專能造言誹謗主人,詬誶謠諑之詞愈發熱鬧。
起初只是下人婆子私下閒談,漸漸傳到管事耳中,最終,一紙潦草詩稿,穩穩落到了賈政案頭。
連賈珍、薛姨媽都長長舒了口氣。
打油詩的力量轉移了兩府上下的注意力,幾兄弟撕逼打架的醜聞莫名其妙地銷聲匿跡了。
賈政端坐書房,拿起紙團掃過一眼,起初面色平淡,可越看臉色越沉,指尖微微發顫,通體氣血翻湧,如遭雷殛。
《是雌是雄?》
寶玉生得娘娘腔,
愛吃胭脂扮痴狂。
撅根棍子比長短,
到底誰是真兒郎。
字字句句,直白粗鄙,卻如同巨椽鐵筆,硬生生撕開寶玉華麗外裳,皆是直指寶玉私行醜聞。
人盡皆知是一回事。
但,編成段子白紙黑字大肆宣傳,將寶玉的齷齪輕薄行為無限放大,並暴曬於陽光,是另一回事。
賈府號稱鐘鳴鼎食之家,翰墨詩書之族,這是將賈府嫡孫的體面、讀書人的風骨、世家的禮法尊嚴,撕得粉碎。
滔天怒火與深深憂患,瞬間淹沒了賈政。
他面色紫漲、青筋暴跳,手指顫抖,即刻派人徹查根源,不多時,義學近日的所有風波,盡數擺在他眼前。
他這才知曉,風波的源頭,並非無端流言,而是學堂月考一場堂堂正正的義理答辯。
寒門學子金榮,在月末大考之中,以《大學》八條目立論,格物致知、誠意正心,當眾針砭學堂輕薄風氣、駁斥無禮嬉鬧之行,字字端正、句句在理,最終拿下學堂數年未出的甲上等第。
也正是這一席通透正理,戳破了寶玉平日偽風流的假面,引得滿堂議論,方才滋生出後續流言詩作。
賈政聽聞始末,心頭震撼之餘,更是滿心驚疑。
他素來知曉府中子弟頑劣、學堂風氣散漫,卻從未想過,一個寒門出身、無依無靠的金榮,竟能有如此學識見地、端正心性、長遠格局。
當即一聲令下,讓人速速傳喚金榮,前來書房當面面試、親自考究。
不多時,金榮奉命而來,立身書房之中,進退有度、不卑不亢,面對賈政的威嚴氣場,全無半分寒門子弟的侷促怯懦。
彼時書房窗外,假山青石旁,幾株瘦竹迎風而立,紮根石縫、隨風搖曳,卻始終挺拔不倒。
賈政抬眼望向窗外,隨口出題,有意試探其才思底蘊:「你且以此竹為題,即興賦詩一首。」
眾人皆以為不過尋常竹子,極難出彩,可金榮目光微凝,望著那石縫紮根、迎風挺立的瘦竹,心底瞭然,沉吟片刻,朗聲吟出千古絕句:
咬定青山不放鬆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
千磨萬擊還堅勁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
一首詩落地,錚錚有力、風骨凜然。
看似詠竹,實則借物詠志寫自己,雖身處寒門破局、歷經萬般磋磨,卻心志堅定、百折不撓,任憑風雨打壓,依舊立身端正、堅忍不拔。
賈政聞言,渾身巨震,雙目驟然發亮,心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小小寒門學子,這般心性風骨、格局氣度,比起自家那群耽於嬉鬧、荒廢學業、心性浮躁、毫無定力的紈絝子弟,簡直雲泥之別。
他定定望著金榮,神彩飄逸,秀色奪人,聯想到打油詩,想到寶玉,頓覺行為猥瑣,舉止荒疏。
思慮片刻,賈政緩緩開口:「古人云,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與之俱黑。立身治學,首在擇友。你可知那孽障身邊都是些什麼人?
薛蟠、秦鍾、蔣玉菡之流,輕浮浪蕩,全無半點讀書人的樣子。耳濡目染,日漸墮落,如何能好?」
金榮垂首恭立,姿態謙遜得體,心中卻在暗笑:這位政老爺,果然和傳聞中一樣,最吃「清正端方」這一套。
賈政對金榮知書謙恭極為滿意,目光炯炯盯著金榮:「榮哥兒清正堅韌,做寶玉的伴讀如何?」
若能讓金榮伴其左右,以正壓邪、以正修身,日日規勸、時時提點,借其端正心性、通透學識潛移默化,未必不能扳回寶玉頹勢,矯正家風陋習。
「多謝政老爺抬愛!」
金榮拱手作揖,趁勢垂著腦袋做恭敬狀,實則嘴角抑制不住上揚,聲音平穩,「小子不明白,當年寧榮二府先祖何等豪邁英雄?寶兄弟坐享餘蔭,錦衣玉食、豪宅僕從,卻又大罵官蠹祿蠹?」
又翻眼橫過賈政陰鷙的神情,火上澆油。
「寶兄弟最厭書蠹八股,怕不會接受我當伴讀!」
「嘭......」賈政頓時怒不可遏拍著桌子,「伴讀之事,豈能由他?」
金榮垂首囁嚅道:「或許,還要老太太點頭!」
「無妨,聽我消息!」
賈政抬首看向窗外,目光愈發陰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