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蟠、賈薔、賈芹三兄弟在寧國府書房「失智互毆」的消息，如颶風般席捲了寧榮二府。
據說，最先趕到現場的是賈珍。
他和尤氏及一眾僕從踹開書房門時，看到的景象讓他驚了個目瞪口呆。
薛蟠趴在案几上，褲子褪到膝彎，羅兜上赫然幾個血紅的牙印；
賈薔蜷縮在牆角，臉上被抓出幾道血痕，衣衫撕成布條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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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芹最慘，四仰八叉躺在地上，羅兜底下墊著一灘碎瓷片，也不知是摔的還是被人摁上去的。
門被撞開後，三人先是一愣，隨即像受驚的野狗一樣彈起來，手忙腳亂地扯衣服遮羞。
薛蟠一邊提褲子一邊吼：「都給我滾出去......」話音未落，看到門口站著的是賈珍，聲音立刻矮了半截，「珍……珍大哥……」
賈珍的臉色黑得像鍋底。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不到半個時辰，梨香院的薛姨媽、甚至連榮國府的幾個婆子都聞訊趕來。書房外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僕從丫鬟，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，又被管事婆子罵罵咧咧地轟開。
「看什麼看！沒見過打架啊！」
「見過打架，沒見過打成這樣的……」有嘴碎的丫鬟小聲嘀咕了一句，被旁邊的同伴掐了一把。
「這三位大爺不知怎的就打起來了，下手真狠，衣服扯得稀碎，連屁股都打流血了……」一個剛擠出來的小丫鬟拍著胸脯，兩眼放光地向沒擠進去的人匯報。
「你個騷蹄子咋知道打出血了？我不是看你捂著眼睛嗎？」另一個丫鬟戳穿她。
「我只是當個稀罕……是透過指縫看的……」小丫頭滿臉臊紅。
圍觀的僕從們憋著笑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事情很快驚動了榮國府的老祖宗。
賈母把賈珍叫去，劈頭蓋臉罵了一頓：「好好的書房，供著聖人像的地方，讓你們搞得烏煙瘴氣！你是東府的當家人，賈府的族長，家裡出了這種醜事，你讓寧榮二府的顏面何存？」
賈珍灰頭土臉地回來，把怒氣全撒在賈薔和賈芹身上。他讓人把二人按在長凳上，每人打了二十板子，二人的哀嚎整條街都能聽見。
寄居梨香院的薛姨媽處處小心翼翼、唯恐惹人非議，如今薛蟠當眾出醜、淪為全府笑柄，讓她在賈府上下抬不起頭，連日閉門不出，羞於見人。
「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孽障……騷狗也比你體面些……」
三兄弟顏面盡失，各自躲在房中不敢出門。
疼痛之餘，三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問題：怎麼就失了理智？怎麼就莫名其妙打起來了？
當時，金榮幹什麼去了？
他們努力回憶，只記得金榮來喝了酒，賠了罪，然後……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金榮？
不可能吧？那小子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，從頭到尾都在賠笑臉，哪有膽子做這種事？
三人想不通，只好把這件事歸結為「酒後失態」，自認倒霉。
......
三兄弟肉搏打架的風波並沒有影響到金榮。
他清晰地認識到，眼下的安寧不過是暫時的。
薛蟠吃了這個啞巴虧，短時間內不敢張揚，但賈薔是個記仇的人，早晚會回過神來。他必須儘快找到一張護身符，讓這些人不敢輕易動他。
科舉是最好的出路。
若中了舉人，便有了傍身的功名，整個國公府都會高看他一眼，而不像現在，如同任人拿捏的螻蟻。
但科舉需要時間。
在此之前，他需要一個身份，一塊擋箭牌，或者一個傍大腿的招牌。
金榮的目光落在了賈寶玉身上。
賈寶玉是老太太的心尖肉、命根子，是榮國府二房的嫡子。
如果能成為賈寶玉的伴讀，就等於在賈府最核心的位置插上了一面旗。
到時候，誰想動他，都得先掂量掂量賈府太子伴讀這塊招牌的分量。
「如何成為伴讀呢……」
金榮喃喃自語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「絕非討好寶玉，更非獻媚老太太，而是搞定賈政。」
「若想搞定賈政，必先將寶玉踩進污泥，污其名、褪其盛光、讓政老爺看到寶玉已懸於萬丈崖邊......然後借梯登高......」
「伴讀這個身份的好處，遠不止狐假虎威那麼簡單。」
有了伴讀的身份，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入賈府的內宅，能接觸到賈母、王夫人、乃至黛玉這些核心人物。
否則，他一個邊緣人，連和老太太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，更別提什麼深度介入賈府了。
這是他從「外人」變成「自己人」的唯一捷徑。
......
他來到賈府義學。
學堂里亂鬨鬨的，幾個小廝在角落裡追打，幾個學生在交頭接耳地議論寧國府的醜聞。
金榮走進來時，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帶著輕蔑和不屑，他們這種攀親帶故借讀的學子，永遠是學堂鄙視鏈的底層。
金榮無視了這些目光，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，翻開四書五經。
他前世是清北大學的天之驕子，國學經義本就涉獵頗深。
穿越之後，他發現自己的記憶力大幅提升，幾乎過目不忘。曾經晦澀的經義，如今讀來如同白話。他一頁一頁翻過去，竟有些入了迷。
「又是一個削尖腦袋鑽營的書蠹、官蠹。」
一個慵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金榮抬眼看去，只見賈寶玉斜倚在窗邊，手裡拿著一卷《莊子》，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著他。
寶玉身邊坐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，兩人挨得很近，幾乎肩並著肩。
「就屬咱們孤高自許、目下無塵，咱們離遠些，莫讓銅臭污了我們的眼……」
那少年附和道，聲音軟綿綿的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。
金榮認出來了，那是秦鍾，秦可卿的弟弟。
秦鍾與寶玉在學堂里一見如故，關係親密得讓旁人插不進腳。二人連上茅房都手拉手，繾綣羨愛，惹得後排兩個叫香憐、玉愛的小學生目光哀怨，傷感不已。
金榮沒有理會寶玉的譏諷，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寶玉見他無動於衷，自覺無趣，撇了撇嘴，又轉頭和秦鍾說笑起來。
今日是月末考試如期而至。
賈代儒出的題目是《大學》八條目，默寫全文並釋疑。
這是最基礎的功夫，也是最見功底的題目。
默寫不難，難的是釋疑，如今金榮悟性大幅度提升，自然不在話下。
學生們陸續交卷，大多是中規中矩的答卷，默寫無誤，釋疑平平。賈代儒一邊批閱一邊搖頭，顯然不甚滿意。
直到他翻開金榮的卷子眼神一亮。
字跡工整，筆力遒勁，默寫一字不差，釋疑部分更是讓賈代儒心頭巨震。
考卷之上，他不再拘泥書本陳腐說辭，緊扣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八條目層層推演，由小及大、由身及世。
答卷末尾，他特意結合當下學堂亂象立論，針砭時弊、字字誅心，看得賈代儒目瞪口呆。
作為酸儒老廩生，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，這是一篇足以讓國子監博士都為之側目的文章。
閱卷已畢，賈代儒當即放下書卷，當堂考究金榮。
「金榮，你卷中所言格物、致知，立意獨到，遠超旁人。你且細說，何為格物？何為致知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