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國府書房。
這間屋子原本供奉著孔聖人的畫像,四壁掛著「忠孝節義」的匾額,案几上常年擺著四書五經。但此刻,聖賢像被一幅春宮圖遮了個嚴實,經書上摞著醬肘子和花生米,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與油脂混合的古怪味道。
薛蟠、賈薔和賈芹三人圍坐在案几旁,已是酒過三巡。
「芹哥兒,咱們不打不相識,走一個。」薛蟠端起酒盅咂了一口,隨後將酒盅砸在案几上,酒水四濺,「不知哪個球囊騙銀子騙到我金陵第一霸身上,讓老子逮著,非把他卵黃打出來不可!」
賈芹頂著烏青眼,雙手捧著酒盅,涎著臉笑道:「不打緊的……逮著那賊人,也算我一份。」
他心裡想的卻是:你薛蟠被人騙了關我屁事,攀上薛家少主,以後也多個幫襯,這頓打倒也值得!
賈薔生得極為雋美,只是目光微閃:「蟠大爺還莫說,那騙子的騙術還極其高明,居然連騙帶訛……甚至膽大包天敢到公堂對峙。我倒是有些佩服……」
薛蟠呸了一聲:「佩服個屁!那是老子沒親自出馬,要是我在場......」
他話說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。
因為金榮走了進來。
伐毛洗髓後的他,整個人像是被晨露洗過一遍,皮膚透著瑩潤的光澤,周身仿佛被勾出一圈薄薄的輪廓,恍惚間竟有幾分不似凡人的意味。
「大意了,去當鋪居然沒化妝,得虧只有當鋪和寶釵幾人見過自己。以後還是得小心行事!」金榮暗自咂舌,面上卻堆起笑容,拱手道,「給幾位大爺請好!」
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薛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狗看到了一塊肥肉。他猛地站起身來,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:「榮哥兒來了!幾日不見,愈發俊俏了!」
他大步上前,伸手便要拉金榮的手臂。
金榮不動聲色地往旁邊側了一步,恰好避過那隻豬手,臉上的笑容卻半分不減:「蟠大爺說笑了。」
薛蟠抓了個空,也不惱,反而哈哈一笑,揮手道:「來,挨著哥哥坐!」
金榮拉了把椅子坐下,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,平放在案几上,推向薛蟠:「蟠大爺,這是一百兩銀票,如數奉還。」
薛蟠愣了一下,看了看銀票,又看了看金榮,忽然哈哈大笑:「榮哥兒果然是個爽快人!這一百兩是哥哥送你的,哥哥是真心稀罕你!」
「親兄弟明算帳!」金榮將銀票又往前推了推,皮笑肉不笑,「蟠大爺不收,以後便不認你了!」
薛蟠見他堅持,便不再推辭,一把抓起銀票揣進懷裡,拍了拍金榮的肩膀:「好好好,你這個朋友,我薛蟠交定了!」
金榮笑了笑,提起自己帶來的那壇酒,給三人各斟了一杯:「小弟來遲了,自罰三杯。」
說罷仰頭飲盡。
薛蟠見他如此爽快,大喜過望,連連叫好。給賈薔和賈芹使個眼色,二人也跟著舉杯,一時間氣氛熱絡起來。
金榮來者不拒。
薛蟠敬酒,他喝;賈薔敬酒,他喝;賈芹敬酒,他也喝。
一壇酒很快下去了大半,他的臉上卻只微微泛紅,眼神依舊清明。
反倒是薛蟠三人,已經有了五六分醉意。
賈薔放下酒杯,忽然話鋒一轉,笑眯眯地看著金榮:「榮哥兒,我聽說你還是單身?要不要我給你保個媒?」
金榮心中一動,面上不動聲色:「薔大爺說的是哪家姑娘?」
「就是大名鼎鼎的燈姑娘,知道不?」賈薔拖長了語調,趁著醉意,人也放浪形骸,「這女子有天生的奇趣,挨著男人就骨頭酥軟,那滋味……嘿嘿,你小子可有福了......」
金榮放下酒杯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:「薔大爺說笑了。燈姑娘是寧國府爺仨的禁臠,豈是我能肖想的?」
「咳咳,燈姑娘可是黃花大閨女......」賈薔擺了擺手,「只要你點個頭,這事兒包在我身上。燈姑娘那樣的尤物配你榮哥兒,也不算辱沒......」
「薔大爺。」金榮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,「此事不必再提。」
賈薔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眯起眼睛,盯著金榮看了幾息,忽然冷笑一聲:「金榮,你這是什麼意思?我好心給你保媒,你卻這般不識抬舉?」
金榮不卑不亢地回視著他:「薔大爺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但燈姑娘的事,我高攀不起。」
「高攀不起?」賈薔猛地一拍案幾,酒杯震倒,酒水灑了一桌,「你一個窮小子,大爺我看得起你才給你說親!你倒端起架子來了!你以為你是誰?」
薛蟠見狀,連忙打圓場:「哎哎哎,薔哥兒,算了算了,榮哥兒不願意就算了,何必動氣?」
賈芹也在一旁附和:「是啊是啊,薔哥兒,喝酒喝酒……」
賈薔冷哼一聲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不再說話。
金榮面上不動聲色,心中卻在冷笑。
他拿起酒罈,給三人依次斟滿,口中說道:「薔大爺息怒,是小弟不識抬舉。這杯酒,算我給薔大爺賠罪。」
說罷仰頭飲盡。
賈薔見他服軟,臉色稍緩,也端起酒杯喝了。
金榮又給三人各斟了一杯。這一杯下去,薛蟠的眼神開始渙散,舌頭也有些大了:「榮……榮哥兒,你這酒後勁……不小……」
話音未落,他腦袋一歪,趴在案几上不動了。
緊接著,賈薔和賈芹也先後軟倒,一個靠在椅背上,一個滑到了桌子底下。
金榮放下酒杯,靜靜地數了三個數。
三、二、一。
三人均無反應。
他站起身來,走到書房門口,探頭往外看了看,走廊上空無一人。
他關上門,插上門閂。
然後回過頭,看著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三個人,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。
「三位大爺,好好相親相愛吧!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銀針,在燭火上燎了燎,走到薛蟠面前,蹲下身來。
針落。
薛蟠的身體微微一顫,口中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。
然後是賈薔。
然後是賈芹。
金榮做完這一切,收起銀針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,深吸了一口氣。
身後的地上,三個人影開始蠕動。
他不再多看,轉身走到門前,拔開門閂,閃身而出,又將門輕輕帶上。
......
走廊里空蕩蕩的。
金榮整了整衣襟,快步朝後院走去。
他先找到了賈珍的丫鬟銀蝶兒,面色焦急地說道:「銀蝶姐姐,你快去稟報珍大爺,我在書房外頭聽見裡頭動靜不對,好像是薔大爺和蟠大爺打起來了!」
銀蝶兒吃了一驚:「打起來了?怎麼會……」
「我也不曉得,」金榮一臉無辜,「我路過的時候聽見裡頭在摔東西,還有人在喊叫,我怕出事,趕緊來報信了。」
銀蝶兒不敢怠慢,連忙轉身往賈珍的院子跑去。
金榮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又轉身往梨香院的方向飛速跑去。
他找到薛姨媽的丫鬟同喜,同樣是一臉焦急:「同喜姐姐,不好了!我剛才在寧國府書房外頭路過,聽見裡頭蟠大爺的聲音,好像在跟人打架!還有人在喊『打死人了』!」
同喜嚇得臉色發白:「真的?蟠大爺怎麼了?」
「我也不清楚,但聽著動靜不小,」金榮催促道,「你快去稟報薛姨媽,我先去叫人!」
同喜慌忙跑進屋裡。
金榮站在原地,聽著身後傳來的驚呼聲和腳步聲,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。
他沒有跟著去書房,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徑,慢悠悠地往自己住處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,寧國府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然後是尖叫。
然後是怒吼。
然後是某個人撕心裂肺的咆哮~
「啊......那個天殺的捅老子谷道?」
金榮沒有回頭。
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與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