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衙司。
恰逢順天府尹楊宗正來西城衙司巡查,聽聞皇商薛記和寧國府家人打官司,好奇之下也坐在一側旁聽。
神京順天府尹系三品大員,比故都金陵應天府賈雨村整整高出兩階,身份顯赫乃天子心腹,遇事可直接面聖,連一品直隸總督都奈何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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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記掌柜作為原告,三言兩語陳述了冤情。
「啪!」
衙門老爺驚堂木一拍,「被告賈芹,你可認罪?」
「老爺,我有薛記開具的當票為證,兩根金條各是八兩,他說我是假金子,請大老爺現場勘驗稱金!」
金榮鎮定自若道。
「假金條分明各是九兩,開出的票據是兩根八兩?掌柜豈非以權謀私貪了柜上的錢?」
混跡於看客中的薛寶釵嬌軀微微一晃,捂著微張的櫻桃小嘴,杏眼滾圓。
……
「稱就稱.......」山羊鬍剛準備拿假金條,瞬間醒悟,像雷劈了一般,呆若木雞。
連陰謀都不是,妥妥的陽謀啊!
無論如何都無法邏輯自洽。
見山羊鬍欲言又止,薛寶釵充滿殺氣的目光冷冷地刺向山羊鬍,不動聲色地搖搖頭。
她焉能不知掌柜被騙了?
山羊鬍頓感一顆心極速下墜,像憋著一股洶湧噴發的大便般戰慄不止,冷汗直冒,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,一咬牙,顫聲道:「是我搞錯了,我不告了!」
一百多兩,只有自個賠了。
作為掌柜,很多死當之物以跳單的方式根本沒走柜上,以極低的價格,用私人的銀子兌給客戶,這些年也貪了不少銀子。
看著有苦難言、欲言又止的山羊鬍,順天府尹楊宗也看出了貓膩,似笑非笑地打量打量著金榮。
原本西城衙司老爺想趁此在上司面前露一手,原告卻不告了,頓時勃然大怒:「放肆,你當衙門是什麼?居然拿本老爺開涮,掌嘴十下!」
凶神惡煞的衙役舉起竹板向山羊鬍的臉上抽去,山羊鬍頓時牙齒與血肉橫飛,悽厲的慘叫聲在大殿內迴蕩。
看著都疼!
「退堂!」
「大老爺且慢,薛記不告了,我卻不依!」
行刑完畢,大老爺準備拂袖而去時,金榮清越的聲音在大殿響起。
「他冤枉了我讓街坊四鄰如何看我?他的生意我不做了,我退銀子,薛記還我兩根八兩的圓柱金條。」
大老爺:「???」
薛寶釵:「???」
滿臉是血的山羊鬍像當頭一個悶棍,面色紫脹,呼吸急喘……
他上哪兒搞兩根金條?正好是八兩?而且是圓柱形的?
衙門內詭異地沉寂了,靜若幽谷。
撩人的秋風席捲著落葉穿堂而過。
......
「或者,薛記賠我一百兩精神傷害費,此事便罷了!」
金榮一臉人畜無害,撓頭間似有靦腆,輕飄飄的聲音如驚雷般在大殿炸響。
「嘶……精神傷害?」楊宗正倒吸一口涼氣,雙眼滾圓,「此子好生無恥啊,得了便宜還賣乖?」
冤枉你的人,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,山羊鬍身形一晃、目眥欲裂,只覺喉嚨腥甜,差點一口老血噴出。
寶釵心中暗惱,見過無恥的,卻沒有見過如此無恥的,冷眼看向金榮。
仿佛心有靈犀,金榮正好也看向她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戲謔,侵略性十足,薛寶釵頓覺如遭電殛,亦羞亦怒。
「太欺負人了!」
為了男扮女裝,寶釵將高聳的雪子層層束縛,氣得急喘中微微脹痛。
低頭與丫鬟鶯兒耳語一番,鶯兒取出一張銀票遞於金榮,眼中充滿警告意味。
「這是我們大爺賞你的,莫要再生事了!」
原告都不告了,被告卻不依,原告還又賠了一百兩,一場荒誕不經的告狀就稀里糊塗結束了,讓看客們聽得雲山霧罩。
出了衙門,看著金榮漸行漸遠的背影,薛寶釵貝齒交錯,冷若冰霜,若有所思。
......
梨香園。
「胡掌柜,你也是薛家老人了,還三毒先生,嗬嗬,怎得連假金子都會看錯?」
坐在正位上雍容華貴的美婦薛姨媽拍著案幾,美眸中充盈著譏諷與憤怒。
「這……」
跪伏在正堂中央的胡掌柜瑟瑟發抖、滿臉苦澀,訥訥道,「太太,是我看走眼了,我認罰!」
薛姨媽端起白玉茶盞輕呷一口,冷聲道:「損失了一百五十兩不說,還倒賠了一百兩?二百五啊!真是天下奇聞,箇中蹊蹺原原本本的道來!」
「玩鷹的被鳥雀啄了眼,柜上的損失我砸鍋賣鐵認下了!」胡掌柜一咬牙道,「但在衙門我本可以處理,只因大姑娘年幼沒見過世面被訛一百兩,我不認!」
「呵呵,」侍立在薛姨媽身邊的寶釵俏臉含霜,冷笑連連,「胡掌柜把兩根八兩重的金條給我,那一百兩算我的!」
胡掌柜:「……」
「給我搜!」薛寶釵銀牙交錯,柳眉倒豎。
小廝不容分說,上前便把兩根假金條搜出現場稱重。
「胡掌柜,你倒是說說,為何稱重九兩,開出的當票卻寫著八兩?」
「太太,大姑娘,我知道錯了,我是豬油蒙了心,對天發誓僅此一回啊!」
胡掌柜癱軟在地,痛心疾首道。
「陰陽票據?僅此一次?」薛姨媽扶額間恍然大悟,隨即疾言厲色,「你是老人,薛家待你不薄,卻養出一頭吃裡扒外的白眼狼,這些年到底貪了多少銀子,一五一十全部招來......」
隨即拍著案幾一字一頓,「稍有隱瞞......仔細你的皮!」
胡掌柜噤若寒蟬、汗流浹背。
「難怪當鋪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,你就是個血蛭蠹蟲吸飽了我薛家的血,」薛寶釵冷若冰霜,銀牙交錯,「你也不用招了,抄家,然後發賣到莊子裡去!」
「我可是王子騰大老爺的人,你們不能這麼對我……」胡掌柜驚聲尖叫。
「你是我舅舅的人?」薛寶釵赫然一震,杏眸中充滿疑惑,「你可是薛家的家生子,契約不是在媽媽手中嗎?」
薛姨媽垂下眼帘,囁嚅說道:「你舅舅向我討要,我想著橫豎不過是個下人,便給了。」
隨即,她握著茶盞的纖細手指驟然緊縮,怒目圓睜,憤然斥責胡掌柜,「你這個白眼狼,竟敢欺到我兄妹頭上,就算將你打殺了又如何?」
胡掌柜臉色慘白,身子一軟,連連磕頭如搗蒜:「太太饒命,大姑娘饒命!我與子騰老爺有大用。
軍中官員通過子騰大老爺的關係求官發財,甘願抵押古玩字畫、金銀玉器,而店鋪卻以贗品的低價收購……
不久前,大老爺為晉升九省統制多方打點,忠順王府送來一張價值不超一兩的贗品字畫,柜上卻花費了三千兩……
這些年你們不在都中,這些交易全由我一手操辦,你們不能發賣我啊!」
「薛記當鋪豈非成了舅舅賣官鬻爵的後花園?」
薛寶釵只覺心頭巨震,仿佛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,她怎麼也沒想到,自家當鋪居然牽扯進了如此骯髒的交易之中。
「父親死於都中,哥哥成了假死人,當鋪在扯上官場陰私,都和舅舅有關,他可是親舅舅啊?!若我選秀成功,家中豈非只剩媽媽?」
寶釵雙眼微紅,目光複雜地望著遠方,淚珠卻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。
與此同時,金榮懷揣貳佰多兩巨款心情格外舒暢,先在集市逛了一圈,又到藥肆採買一番才悠哉游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他並不知道,薛蟠帶著一群小廝,滿世界瘋狂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