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義勇都千餘人親耳聽劉義公述說鴻門宴的結果時,大多人都感到難以置信,既覺萬幸又心懷憂忡。
尤其是劉牧、朱存幾個小頭目,似乎不覺得宋威有如此『海量』。
「義公是說,穆宣武與都監楊復光與宋威不和?」
「嗯。」
面對劉牧的詢問,劉猛點了點頭,說道:「這些事晚些再細說,我等已是宣武鎮軍,今日不能隨意對付,讓大家砍些木料裝車,往那右廂連營去,不可耽擱了。」
「好。」
命令逐一發布下去,義勇都的壯丁紛紛動員起來,哪怕苦等了多時,又行軍了小半日,蓋因糧草充足,這幾日吃的倍飽,很快就對大自然鬼斧神工起來。
其實這種程度算不得什麼,早在劉猛一行人到來之前,這兩岸為數不多的野林就已經光禿禿大一片了。
兩軍大約十數萬兵馬,人吃馬嚼,每天的排泄物都能堆成小山了……
當然了,這些小山最後都是土團鄉兵、民夫們清理,官健老爺們是不用操勞的。
而劉猛這一群人,也是終於從流民軍搖身一變為長行官健。
相當於直接跨越了階層,從輔兵預備役擢升為正規軍了。
「我聽那趙副將說,一營五百人,可做編制,也可做營寨,咱們這人生地不熟的,還是仿著他們的模樣造個大營得了,擠一擠容納個千人足夠了。」
劉猛在其他營寨的同袍目光審視下,分毫不敢懈怠的指揮著麾下紮營。
但就是這麼件稀鬆平常的事,紮營生疏的義卒還是出了不少失誤,有人搞得大,差點把劉十將的營帳弄塌下來………
經過九九八十一難,在天色完全暗淡下來,橫跨數里的行營右廂最外側,終於立起一座簡陋的營寨。
哪怕此營漏洞百出,到底是能睡人的,士卒也可顫顫巍巍地在寨門處值守。
用過晚飯後,劉猛召集所有的小頭目,開啟了入編後的第一次會議。
「副將不變,還是你們幾個,咱們上頭的孔目官名叫王惠,明日會遣人送一批軍械、糧草用度,勞煩牧兄仔細清點,妥當均分下去。」
「義公放心。」
聞言,劉猛會心一笑。
「還喚義公,在軍中,當喚職務。」
劉牧微微一怔,笑道:「是,劉職務。」
帳內笑聲連連,散發出快活的氣息。
「你這廝……廢話少說。」
眼見劉猛神色肅穆起來,眾人相繼噤聲,不敢放肆了。
「我知道都中有不少人隨我只是為謀求富貴,但宋州的境況你們也看到了,州城是沒被圍,也沒被攻陷,但是野地里荒蕪得乾淨,我原本是打算將想要安居樂業的人家安置在宋城,眼下卻是只能將他們的家眷安置其中了。」
「義……十將說的是大實話,沒田沒錢了,就是搬到城裡去又如何過活,不如將男丁都留下來,往後有官糧吃,還有官餉拿,豈不美哉?」宋凡昂然附和道。
事實上,似宋凡這般人物,這般計較,在行營……或者說天下地方的官健里,都是一樣的。
不要因為魏博那幾個藩鎮戰力強就覺得他們不會浪費餉錢,白吃白喝混日子了。
真實情況是這些跋扈軍鎮吃白食吃的最恨,之所以兇猛鬥狠,本質是『主人翁』思維,將治下州縣視為私產,故而在對外戰爭,對中央戰爭時反抗的尤為激烈。
這就是晚唐特色的軍事貴族了,與傳統的世家門閥相比,塗害反而還加深了………
相較之下,黃巢都顯得擬人不少。
須知道,沖天大將軍在第一次沖天透長安的時候,也只是放縱麾下擄掠姦淫,沒有對數十萬京都士民濫殺,死的人大多都是官吏、世家子弟。
且記住,這是特定人群,那些讀書人儒生不在其中,後者都是嚴令寬待的,尤其是那些個多年不舉的,隨軍入長安殺官殺得最凶了……
至於後來進行的長安大屠殺,與官兵相比,也只不過是百步笑五十步,相比之下,賊軍單純是窮途末路,顧不得其他了。
「不管怎麼說,還是要問一問的,要去的,人人發一筆錢餉,充作安家費,只是讓家眷去的,與留下的也一視同仁。」
從古至今,把遠征將士的家眷留在後方是一個常見的兵家手段。
譬如寧負天下人不可負我的曹孟德,行此事就全無負擔,遑論晚唐的節度軍閥們了,『留後』二字不只是職位,有時還能指代現象。
「義公仁義,我等無話可說。」
魏良躬身拱手,帳內中人有一個算一個,毫不掩飾其中敬佩。
這種神仙上司,誰不願作孺子牛效從呢?
還能是誰,當然是梁太祖朱溫了。
朱三是個有大志向的,此時雖然也是敬佩,但內心何嘗不會幻想有朝一日自己做了頭頭會當如何如何。
自己的勇武是足夠,兵略還差太多,往後需要潛心學習,至於籠絡人心,他是看出來了,將十個朱三綁一塊也不及一個劉三。
說到底,無非一句大丈夫當如是也!
劉猛將左右朱溫、劉牧伸過來的大手按下,笑對眾人。
「宋副將說的沒錯,往後咱們便吃朝廷的糧,拿朝廷的餉,暫時不需為生計發愁,拖家帶口的四處顛沛流離了。」
宋凡被這麼一夸,嘴角怕是要咧到天上去。
「都是義公領率有方,這才……」
「馬屁就不用拍了,對岸將近十萬蛾賊,今日大家早些睡,保不齊哪日便要南渡殺敵了。」劉猛擺手打斷道:「兩位上官看得起我劉猛,明日我多討要些甲盾來,咱們不求殺敵,只求自保,自家性命才是真正的本錢,活下來比甚都管用,熬過去了,來日就是精銳。」
「義公言是!!」
「就這些,散會。」
眾人一鬨而散後,劉猛坐回氈床上,屁股被硌得生疼。
說是床,就是鋪了一層氈毯在地上,姑且能睡而已。
而要說讓麾下義卒為自己打一床木榻,劉猛還沒這個心思享受。
是的,軍旅生涯中,尤其是野外營寨,有張像模像樣的床榻就已是奢侈。
至於某位大帥的羊皮暖帳間的一堆香艷軟膩搭起來的肉蒲團,無疑是天上宮闕,凡人想都不用想。
當然了,劉猛不是想女人了,只是今日的鴻門宴太過波折,確實讓他身心如坐針氈。
「劉十將。」
劉猛正要熄燭倒頭就睡時,帳外果不其然傳來了聲響。
一道陌生卻又稍有奇特的呼喚,乍聽下來,劉猛便直直站起身,束緊衣帶。
「進來吧,我沒睡。」
「叨擾十將了。」
來者是一位身穿青色袖襴袍的文人。
準確來說,是個沒把的文人。
「是都監有請?」
聞言,前來傳喚的高大小使微微然一笑。
「十將明慧,就是不知方便與否?」
「這有什麼方便不方便,我的半條命都是都監救下的,便是讓我劉猛做死士又有何不可。」劉猛侃侃笑道。
「言之有過,此去就是都監問一問義勇都的過往,敘敘十將的故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