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世為人,劉猛已經不年輕了,他知曉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,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。
楊復光既然願意偏頗站在穆仁裕一邊得罪宋威,多半是有扶持招攬的意味,不然非親非故的,何必救他一個外人呢?
須知道,晚唐能起勢的武夫,頭頂上基本都有內侍省的頂流人物牽線搭橋。
譬如後來割據河中的王重榮,就是劉猛目前這位貴人的馬前卒之一。
唐末的宦官,出彩有能耐的委實不多,大多是田令孜這種大奸佞,只會誤國誤君,似楊復光這般,終究是極少數。
當然了,要是劉猛知曉這位楊都監後來力挽唐傾,膝下義子將帥三十餘人,最好的做到了一方節度,最差些的都做到了鎮將、神策軍校,巴不得上前抱起粗壯的大腿,如久旱寡婦一般舔了上去。
劉猛跟隨在小使後頭,左顧右看的從右廂最外圍再一次來到中軍所在的營寨群。
小使向門將展示魚符,而後步履不停往大帳趕去。
「都監,十將來了。」
楊復光此時正伏案撰寫軍中紀要,這是每隔三日就要向北司內侍省投遞一次的。
其人得知劉猛到來,雖是筆勤不輟,臉上卻袒露笑意,很是隨和。
「劉義公來了,先坐吧。」
「都監,小人……」
「唉。」楊復光抬手打斷,道:「這行營五萬兵馬間,姓劉的副將有五六個,似你這般的獨一個,喚聲義公不為過。」
「都監說甚就是甚。」
劉猛欲言又止,只能苦笑捱下。
「吃過晚食了?」
「勞費都監掛念,吃過了。」
「吃的什麼?」
劉猛也沒想到竟是要聊家常,頓了半拍才回應。
「粟飯,一些醃菜,一碗萵苣湯。」
「從蕭縣征來的?」
「回都監,小人不敢撒謊,是向城中富戶東拼西湊借來的。」
這話是實誠話,但楊復光卻是不忍發笑。
「好一個借,半匹紅紗一丈綾,系向牛頭充炭直,你還真是心向朝廷吶,事事皆要效仿。」
且說,白大詩人的賣炭翁劉猛怎會不知,但他委實不知還有這種角度的『辯經』,真是無死角的贏完了。
「怎了,我說錯了?」
「都監沒說錯,小人就是這般做的,但卻不是無厘頭,想著來日若有富裕,定當如數償還,都監要是不信小人,當初的欠條小人還留著,由麾下孔目官劉牧保存著。」
楊復光抬頭,審視了劉猛一眼,也懶得去查證,卻是信了大半。
「去,將晚間剩下的飯菜端來。」
「喏。」
小使得令後,先是將沏好的茶水遞給劉猛,後又使喚人端飯菜來。
當然,說是飯菜,不如說是肉飯,一整隻撒了香料的炙羊腿,滿滿大釜的稻米飯,光是聞上一聞,唾液就不爭氣地自己分泌起來。
香料貴比黃金,稻飯更是只有在東南與關西才比較多見。
還是那句話,關西能吃稻米不是因為能種稻米,而是因為它作為被供養者享有優渥條件。
「這飯菜太貴了,小人不敢吃。」
聽此,楊復光似是見了笑話一般,嗤道。
「貴人不嫌貴,你這小人倒還嫌起來了。」
「吃吧,也就今晚這一頓。」
劉猛有些悚然,但他想起了與大哥相別之時,乾脆不做計較,聽令順從了。
哪怕要他死,好歹也做個飽死鬼不是?
說罷,劉猛全然不顧吃相,將那撒了香料的羊腿肉一塊塊撕開,將其放置在釜內。
一整條腿撕完後,劉猛也不顧手有灰塵,大把大把抓起來攪拌,讓油脂香料充分滲入飯中,渾然一物。
做足前戲後,他才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。
每吃三口,塞得大嘴裝不下時,其人又灌了一口涼茶,去了油膩,繼續投入戰陣。
這一舉,倒是看得楊復光驚奇,訕訕一笑。
「還是個老吃家。」
肉足飯飽以後,劉猛寬衣解帶,站起身來撫摸那初現崢嶸的將軍肚。
「多謝都監款待。」
至此,楊復光放下了筆,自桌後站起,像審視珍寶一般繞著劉猛一圈看了看。
「四五人的食量,真乃壯士也。」
劉猛不接話,將自己與旁側的小使做比較,心裡在琢磨其人收義子到底要不要淨身。
真要她修煉葵花寶典,去了把子,他是萬萬接受不了的,不如橫刀向天笑,一刀了去此生。
「可通曉兵略?」
「小子就知道些粗淺的列陣、行軍之法。」
楊復光不甚在意,笑道:
「無妨,你為人聰敏,又如此年輕,那些大丘八都能照葫蘆畫瓢學個明白,你若是好學,沒什麼難的。」
劉猛心裡怪異,暗道眼前這位都監是要搞養成?
到底是養成還是投資,真真說不好。
「可有取字?」
「小人年紀尚輕,家中也不是什麼高門,僅有小字。」劉猛懇切說道。
楊復光頷首,和藹問道:「小字喚什麼?」
「季奴。」
劉猛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大貴人,後者果不出所料,與那陳憲初聞時閃過愕然之色。
「我沒記錯,你是彭城劉氏?」
「祖上是臨淮劉氏,因淮地多艱,北遷到蕭縣去了。」
「劉季奴……你阿爺倒是個有眼力的。」
楊復光再次深深看了劉猛一眼,正色問道。
「看過兵書嗎?」
「看過一些。」
「看過就是看過,沒看過就是沒看過,什麼叫看過一些?」
劉猛抿了抿嘴,應道:「看過。」
楊復光收起不悅,讓小使從桌案間取來幾本黃皮書,其中最上面一本,讓劉猛這個大唐低知一頭霧水。
「《神機制敵太白陰經》,代宗河東節度使李筌(quan)所著,合道、法、兵三家之說,本朝宿將無不習閱之。」
要說今下存世收錄的、適合了解晚唐軍制的兵書,還真無有出太白陰經左右。
兵書造詣不算頂級那一批,但對某位小白來說,簡直不要再契合。
而如孫子兵法、孫臏兵法等,那是指導元帥乃至國家層面的軍事哲學,對當下的劉猛來說用處不大。
一句話,沒有最完美的,只有最適合的。
果不出所料,聽完楊復光的簡述,劉猛眸光綻亮,喜悅遠蓋先前見到羊腿的時候。
「為將者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將有智勇,實有陰經,這書不算深奧,多的是有唐一代的軍機常識,你拿回去著重習閱,凡有不懂之處,儘管來問我。」
「喏!」劉猛嫻熟地叉手作揖。
「下面幾本也是,《孫子兵法》、《六韜》、《司馬法》,皆乃聖賢書,不可厚此薄彼。」
楊復光說罷,小使便將四五本兵書裝在包袱中,遞了過來。
劉猛猶豫了片刻,一把接過。
「都監大恩……小人實在無以為報。」
「那便留著恩情忠君報國。」楊復光正色說道:「宋威與你有怨,定然是不能久容你的,但且放心,南北(司衙)對其人多有不滿,他若是討賊無功,便不能長久,若是有功,你在行營效力,一榮俱榮,又有我與穆宣武相護,平日慎重些就是。」
「那若是宋平盧硬要殺我呢?」
劉猛沉吟良久,竟是在臨去前吐露出這麼一句。
楊復光負手而立,淡然反問:
「你既有膽請誅自殺,難道便不敢以下犯上?」
是啊,他劉季奴死都不怕,又何懼一宋威也?
想通以後,劉猛釋然一笑,當即回首躬身,向楊復光深深作揖,雄邁而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「楊復光,內侍楊玄階假子,本姓喬,福建人士,為人慷慨有節義、素懷籌算。
時太祖初入行營,為宋威所怨,復光察帝之異象,不惜與威惡,乃親授兵略,三而傾庇。」————《周史·列傳第四·楊復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