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知道,沛公先破咸陽入為關中王,彼時其將兵十萬,霸王將兵四十萬,礙於大勢,不得不率百餘騎赴鴻門宴。
蕭王(秀)困於昆陽時,王莽調遣十萬兵馬圍之,僅以十三騎走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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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說歷史時時刻刻在重演,後人哀之而不鑒之,但此時的劉義公麾下不過寥寥千人,剔除兩百餘老弱婦孺後,比起行營諸道兵馬,卻是不值一提。
明明無足輕重,為甚宣武節度穆仁裕要急迫召見呢?
原因也不難猜想,無非是拿微小的概率在賭,此人到底是不是下一個張自勉?
贏了,朝廷復得一驍勇上將軍,穆仁裕不知兵的窟窿被堵上,足夠與崔安潛平起平坐了。
輸了,也沒什麼損失,無非是與宋威交惡。
就依宋威這廝的性子,行營中人不被其記恨、交惡的才是少數。
權衡下來,與宋威交惡對立就等於沒損失,還能藉此樹立一個『忠君愛國』的義公典型,豈不樂哉?
說到底,無非是政治需求大於實力需求,這件事可以營銷成一樁典故來。
最出名的,譬如南梁的陳慶之,千軍萬馬避白袍,可謂名震天下,但真要拿戰績出來比較比較,則就有些名過其實了。
現在能夠傻愣愣不計後果忠於朝廷的太少了,張自勉是,宋威不是,前者能被擢拔為上將軍,升官飛速,也是趕上了時代風口。
至於說鄭畋鄭相公的推舉,這是果,而不是因,因就在於張將軍舉義捍衛鄉里,是個明事理的。
「宋帥常言,賊眾愈聚愈多,而忠於家國者少矣,這劉義公雖微小,到底是為國出力,不妨見一見。」
穆仁裕迫切地想要一見此人,親啟盲盒。
宋威方才自賣自誇,眼下被捶了臉,自然不能服氣。
「區區一千人流民帥,說是忠君報國,說罷了不就是為投機謀求富貴,小人行徑,何足見之?」
監軍楊復光神色複雜,思慮再三,卻是表態道:「凡事論跡不論心,論心則無完人,大帥言之過早,這義公往來三百里,既無擄掠鄉縣,且與民秋毫無犯,當今天下數十萬『義軍』,豈有此義?」
宦官監軍在晚唐決然不是當作吉祥物的,黃巢大勢已去,還少不了宦官在諸鎮圓滑調度,遑論楊復光世代權宦,是個有底蘊大志的太監。
「再說了,賊能聚義,我等官軍便不得聚義?」楊復光正色道:「依我看,還得賞他,由此宣告天下,我大唐嘉獎義士,哪怕僅是打著名頭,也是助造聲勢,不得輕薄。」
且說,當大帳內兩位二把手發話,張貫作為張自勉的宗親自己人,只要不表態,基本就可以敲定了。
但宋威不這麼想,心裡很不是滋味,偏偏沒有理由反駁,捱不住兩人一唱一和,不忿應下。
「好,既是穆公與監軍舉薦,不妨見見此人,看看是真義公,還是投機的假小人。」
「大帥明斷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大軍雲集處的營寨都是互相隔開的,所謂烽火連營,乃是相對來說,似這五萬人馬一字沿岸鋪開,占地二三十里都不足稀奇。
劉猛四人要往中軍大帳去,需穿過右廂,即宣武軍駐地。
而就是這僅僅兩萬人馬,便鋪排近五里地,一路上巡兵無數,除去輔兵民夫以外,甲戈齊備,身高六尺的軍士更是不少見,少有的甚至將近七尺,若穿上重甲,妥妥的一位小巨人。
這就是東亞天朝人口眾多所帶來的特異性了,只要人夠多,就不缺出金。
劉猛自詡魁梧,在一眾藩兵間也不過堪堪上乘而已,算不上鶴立雞群。
當然了,營中的士卒要麼是穿戎服,要麼是半披輕甲,他一身巾幘布衣,也算是出類拔萃了。
「朝廷十萬官健屯兵北岸,我要說不惶恐也是假的。」
那負責領路的副將聞言,輕笑道:「這方才是軍營行伍,你那些人連陣都列不齊,也配自號『都』?」
「隨口取的名,不敢與官軍做比。」
朱溫是何許人,豈能忍受,可等他正要向那副將出言嘲諷,卻是被劉猛先一步攔住了。
「人在屋檐下,總是得低頭的,我這季奴成了寄奴,也不見得是壞事。」
朱溫似是沒想到他角度能如此清奇,微微一怔,忍住了口舌發作。
副將見狀,語氣又不由緩和下來,笑道:
「朝廷勢大,該當依附便依附,這沒什麼好丟人,我家節帥為何看重爾等雜軍,需分得清輕重。」
「將軍說的是。」
「將軍?十將都稱不得將軍,入帳後莫要亂喊。」
臨近大帳前,兩列衛隊肅殺,副將不大放心,駐足下來,開始教導四人如何記住各大要員的名諱、官職,乃至品性。
「往裡頭去別認錯了,右首是穆公穆大帥,左首是忠武都將張貫,上位乃是招討使宋威,側後是楊監軍……」
說了小半晌,劉猛謹記於心,甚至乎複述了一遍,方才為那副將放行。
劉猛為首,朱溫次之,馬辛與劉義符心慌不已,低頭行路還有些顫巍,顯然被左右兵將盯得不自在。
沒有兩人襯托,怎能彰顯咱們的劉義公逢大事有靜氣呢?
而朱三此人,又向來以雄勇自負,讓一個自負的人展示自卑,太過牽強了。
帳內,作為主使者的穆仁裕一邊飲著熱茶,一邊觀量宋、楊二人的神態。
如今那位義公是他要叫來的,哪怕不滿意也得裝作滿意。
當然了,無論是何年代,人口總歸是第一生產力,遑論是以大多數男丁組成的流民隊伍。
穆仁裕哪怕看不上這位大唐乞活軍頭領,挑選其部精壯收編入軍,總歸是不虧的。
要真是個人才,撿了塊寶更好。
實事求是的說,他還是不大看好的,甚至已經在準備腹稿,以便應對宋某的嘲諷攻訐了
對於這些無門第家世、連『鍵政』都沒資格的邊緣人物,你就不能有多少指望。
就說往前那些個向他自薦為幕僚的讀書人,尤其是寒門子弟,才子沒見幾個,投機取巧的庸才卻多得是,說起來天花亂墜的,做事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蔫。
現實與理想往往是割裂的,穆宣武麾下沒個出彩的,反觀隔壁崔忠武,清河崔氏子,走馬上任後繕甲厲兵、治地清明,連軍費開支都是自給自用。
幕下文有劉崇望兄弟四人,武又有張自勉、張貫兩兄弟,可謂人才濟濟。
更不要說自從王、黃起事以來,賊軍對忠武軍鎮戍的許、陳二州向來得繞道走。
說些近的,七月初忠武將李可封在河東鼓譟,回來沒幾日,其部便被盡誅,足見雷霆手腕。
當然了,人家是行營都統,又是首個請奏討剿王仙芝的,是宋威與他名義上的上司,堂堂三軍總帥,比是比不了的。
雖是比不了,但這不能是宣武軍被賊人當軟柿子捏,乃至被圍在州城家門口的理由,太他媽丟臉了!
想到此處,穆仁裕臉色便有些發青,不得不連抿幾口茶。
其人在借著滾燙的茶水撫慰心靈之餘,心中期望也不由拔高。
天公到底能不能賜個賢人來,給他穆某漲一漲顏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