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算不如天算,當劉猛一眾以為宋城被圍堵得水泄不通,真實情況卻是截然不同。
這是他們以假亂真扮作賊軍,進入宋城東面二十里內,方才知曉的實情。
「直娘賊!誰死了娘四處傳宋城要失陷!這不他娘好好的?哪裡被圍了!」
「估摸都是賊人傳的,方便聚眾招兵,不足信吶!」
朱溫望著那兩岸不見首尾的連營,委實忍不住破口大罵。
信息閉塞是封建時代不可避免的一環,劉猛這群人沒有正規的斥候,信息來源都是道聽途說,野地又多是賊人,自然要往利己的方面說,被誆騙實在正常不過了。
「沒被圍不是好事?直接尋宣武軍去就是了。」魏良大喜過望道。
劉牧沒妄下定論,蹙眉看向劉猛。
「義公怎麼說?」
「兩軍對壘,我看是要大戰一場,這時候過去……適合嗎?」
當決定義勇都存亡命運的時候,劉猛難免被袁本初附身,有些優柔寡斷。
「義公是憂心招討使宋威?」
朱溫沒好氣道:「廢話,誰不憂心此人。」
劉牧不悅,他抿了抿嘴,欲言又止,到底是沒和朱三一般見識。
劉猛在坡上遙望許久,說道:「哪怕是土團鄉兵,到底是一都人馬,須遣人入營言說一番。」
「誰去?」
這一次,眾人出乎意料沒看向劉義符,反倒面面相覷,拿不定主意來。
說真的,他們這些人簡直就是王仙芝請降的縮影,上下人心不齊,想被招安卻又怕朝廷反悔,屆時成了板上魚肉,任人宰割。
不招安呢,流亡下去,又根本看不到希望,故而十分矛盾複雜。
「我去。」
「不可!」劉牧聞言,第一個反駁道:「義公去了,若被留在營中,咱們這支人馬何去何從?」
「是啊,義公萬不能去。」
「誰去也不能是義公去。」
劉猛看著眾人,心中雖暖,卻愣是無可奈何。
這已經不是往城頭上傳訊的時候,而是決定隊伍存亡的時候,怎能派劉義符那樣的小子去呢?
又說朱溫,此人前去能壯大聲勢,也和藩鎮軍卒脾性合得來,是個不錯的選擇,可若是派他去,不穩定因素太多,自己不放心啊
「說了,我一人去足矣」
劉牧見狀,自知拗不過,苦巴巴嘆聲道:「必須去不可嗎?」
「右廂多半是宣武軍,先看看穆宣武是何許人吧,若是能接納我等再好不過了。」
「事出意外怎辦?」朱存看了眼自家老三,忐忑問道。
「出意外不過死我一人,屆時你們便聽從朱三的。」劉猛平靜說道:「反正也就是兩條路,要麼降了官軍交出甲械,要麼去投黃巢,別無他選。」
奉主如此,夫復何求?
眾人沉默了,朱溫哪怕再是鐵石心腸,聽得劉義公要『託孤』立他為留後,也難得受觸動,心有不忍。
劉猛是不想賭的,可萬事不是他一人想當然就行。
就像中晚唐各藩鎮的牙兵殺了節度自為留後,朝廷沒辦法,只能硬著頭皮認下,賜其節鉞。
到頭來,還是桓大司馬那番道理,天家猶且如此,他一小小流民帥,豈能不犯險就萬事大吉呢?
箭在弦上,鴻門宴是一定要去的,劉猛只盼自家老祖宗能保佑一番,允他一條出路。
「阿猛,我隨你去。」
「義公,小子欠義公一條性命,應當隨去。」
將要起行時,朱溫與劉義符二人領著數十義卒前來,嚷嚷要跟著去。
劉猛無奈苦笑道:「人多了,官家反要起疑心,實在要去,三五個人足夠了。」
朱存不信自家弟弟變了性,忍不住發問。
「老三,你想好了?」
「我朱三既是為謀富貴,做大事從不惜身。」
「好……好。」
劉猛看了眼朱氏兄弟,默默頷首,最終允了朱溫、劉義符,乃至馬大哥馬辛三人同去。
此一去自然不能披甲執銳,屆時被誤認為賊子哨騎,被亂箭射殺在營外就搞笑了。
故而四人都是騎驢去,頭頂巾幘,一襲布衣,連刀劍都沒帶,端的是一腔洶湧豪氣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且說,大唐自從施行兩稅(夏、秋)三分(上供、送使、留州)以後,中央財政的大頭基本已經被軍費給拖垮了。
尤其是直隸中央的河南藩鎮。
元和年間,宣武軍養兵十萬,一名官健一年要花費大約二十四貫,總計兩百四十萬貫。
咸通年間的忠武軍也是同樣配置,配額十萬官健。
誠然,這其中難免會有中下層將官做帳吃缺額兵血,大體上卻是不差,分攤到各州、縣、鎮,七八萬總歸是有的。
到了眼下乾符四年,龐、王、黃三亂之後,則委實不好說了。
倘若兩鎮真能養二十萬兵,何至於讓七八萬賊眾逼到汴河以北,隔岸對峙呢?
顯然,剩下的七八萬也要打對摺,輔兵就要占了大半。
餘下的三四萬,又要分守各地方,故而宣武軍在宋城大本營只有兩萬不到的兵馬。
宋威作為行營招討使,三軍主帥,也是不敢將平盧軍悉數帶出的,至多一半,也就萬來個戰兵,核心牙兵兩千多人,四五個營的樣子。
忠武軍為左廂,兵力就比較少了,乃是忠武大將張貫統領,十個營的兵力,五千多戰兵。
總而言之,在七月十一這天,行營的三支藩軍湊足了『十萬』大軍,以兩萬戰兵為主,三萬官健為輔,與黃巢、王仙芝等賊帥以河水相隔,大戰在即。
試想一番,這個時候的雙方都處於極為緊繃的情況下,劉猛不帶一都人直接投效絕然是對的。
畢竟招討副使曾元裕坐守東都洛陽,行營內能與宋威扳手腕的委實不多。
恰在此時此刻,大帳內氛圍肅穆,眾將臉色皆不太好。
能好那才怪了,來來回回折騰兩年多了,誰人能好臉色?
首位上,宋威煩躁坐著,神色極為不耐。
上位側後方坐著的是招討都監楊復光,也是晚唐特色的宦官監軍了。
左首是張貫,右首是穆仁裕,前者是十將職位,職位太低說不上話。
上任宣武前,穆仁裕是個隨和的好好先生,性子直率,卻在兵事上無所才能,話語權較輕。
大帳內沉默良久,宋威目光逡巡左右,一字一句道。
「依我說,咱們十萬大軍南下擊賊,無須等那張自勉,便可大破王黃二賊,梟首以示三軍!」
「宋帥,張自勉遲來,是因忠武都將李可封率部棄了邊塞,擅自歸鎮,甚至向崔公索要糧鹽,在邠州鬧騰了好些日,宋帥說說,這等人回到許州豈會不生亂?」張貫皺眉說道:「攘外必先安內,若是李可封反叛奪了許州,投奔賊人,局勢只會更惡……」
「夠了!」宋威一掌拍案,怒視張貫道:「別給我東拉西扯了!你忠武軍擁兵兩萬,卻只發寥寥五千官健!後繼兵馬遲遲不進,貽誤軍機,罪當處斬!還有顏面與我說情!」
「宋帥息怒。」這時候,穆仁裕趕忙站出來做和事佬:「李可封及其部已經盡數誅殺,忠武大部不日便至,與賊人隔河對峙幾日,無妨礙的。」
「你說的倒是輕巧,賊人聚眾,一日能聚數千人,一日拖一日,爾等也是眼睜睜看著他從三萬擴至八萬,還能是我宋威瞎說扯卵?」
此時此刻,面相方正剛毅的楊復光作為代表中央的和事佬,卻是不能再坐視不管了。
「兵家常言,兵貴精而不貴多,賊人眾多不見得是好事,王黃二人的才略,統了十萬兵馬反而要大亂,大帥無需心急,待張自勉援赴行營,三軍齊聚,賊人必敗。」
說罷,他見宋威還有些不服氣,侃侃笑道:「古時漢高祖曾問淮陰侯可將兵多少,淮陰侯答可將十萬,且不說王、黃二人早就有了嫌隙,一鹽賊出身,豈能將兵十萬而不自亂?」
穆仁裕老臉緩和了不少,附和道:「監軍所言甚是,去歲王黃擁眾三十萬,聲勢滔天,不還是被打的倉皇北顧?以至於流竄淮南。」
宋威見眾人心齊,頗為無奈,撫膝重重一嘆。
「唉,我主要是憂心賊剿之不盡,麾下健兒們越打越少,此消彼長……罷了,是我宋某老而昏聵,失了膽魄。」
說心裡話,楊、張、穆,乃至朝廷內外,早就想這般痛罵宋威了,奈何其人擁兵自重,又是老資歷,往前功勞不小,愣是拿他沒辦法。
「大帥忠貞為國,萬不可自怨自賤。」
宋威聽後,又是一嘆。
「監軍說的也是,這年頭敢為國家效力者何其寡少,我宋某是貪功不假,卻是一心一意為朝廷平亂,為大唐收拾絝襠……」
正當宋威如數家珍著自己的功勞苦勞時,一名副將匆匆入帳,拱手作揖。
「諸位節帥、監軍,城東右廂,有人求見。」
「何人?」
「稱是徐州蕭縣人,自發舉義……前來投奔行營,助國剿賊。」
那位十將陳述時委實是難為情,故而話說得不利索。
這年頭的賊人來降還有臉說是義軍,若是義軍,隔岸足足有七八萬『義軍』呢!怎不去投效?
保不齊是哪個賊將與上司不合,打著報國旗號反覆來降。
然就當宋威、楊復光等訕訕一笑,不以為意時,宣武節度穆仁裕卻是不禁動容。
「徐州義軍?多少人?」
「斥候探過了,看著有千把人,隊伍中有數百老弱婦孺。」
穆仁裕捋著長須,思忖了片刻,偏頭說道。
「那便無錯了,應當是真的。」
帳內眾文武聞言,皆是覺得好笑。
在座都是自己人,有什麼好做戲的?
你宣武若缺這千人,自去納了就是,當什麼婊子立牌坊?
對上諸位同僚的目光,穆仁裕有些燥熱,開口向眾人解釋。
「六月時,太拙(薛能字)與我說過,數千蛾賊東去擄掠蕭縣,彼時城內有個劉義公,號召士民登牆守城,竟是守住了。沒過幾日,太拙遣將破了蛾賊,可惜野地悉數荒蕪,縣中無囤積,人自相食,這位劉義公又趁勢聚集饑民,號稱要向西乞食,前來投奔行營。」
「這都是去月和月初的事,算算時日,從宋城去蕭縣三百里,其人至行營,剛剛正好。」
言罷,穆仁裕又令人取來了信箋,又說虞城縣有戍將來報,眾人再三核實下,還真就是一支沒有案底的大唐乞活軍。
核實確切以後,帳內頓時沒了喧囂,一時清淨無聲。
到頭來,眾人免不了心中疑問。
這劉義公是傻是呆?不去對岸投賊快活,竟轉道投往行營來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