勝在初秋,累煞一整天的義勇都軍還無需紮營建寨,就這般打著地鋪,吹著篝火秋風,沉沉入睡。
翌日清明,劉猛罕見睡過了頭,起來時全都已經整裝待發,要往碭山縣而去了。
「阿猛,你知碭山是我老家,我需回祖地一趟,祭祀父祖。」
眼見那破落小縣城越來越近,朱溫索性直言相告。
「要去多久?」
「小半日就好。」
「無妨,咱們一都千人,那碭山縣令斷然不會放我等入城,屆時大部在城西休憩駐紮,翌日前回來就好。」
聽得二人說話,劉牧憂忡說道:「現在已是初七了,宋州被圍有好幾日了,當真還能耽擱嗎?」
「從碭山過去宋城不過一百五十里,五日的腳程而已。」劉猛反過來寬慰道:「再說了,凡事有利弊,趕不上便趕不上,能少些傷亡也好。」
「我只怕那宋威貪功,屆時不認我等……反倒視作賊人圍剿。」
聞言,朱溫不置可否道:「劉孔目說的是有道理,阿猛你得好好想想。」
劉猛看了兩人一眼,平和說道:
「我大哥借了縣中官印,是有文書告身的,若宋威所率平盧軍不納我等,還有宣武、忠武兩端去處,不必過憂。」
「唉,得過且過,隨你吧,我先回鄉里了。」
說罷,朱溫兄弟二人領了不多不少十幾名義卒,往縣鄉所在奔走,儼然急不可耐的。
「乍看來,這碭山縣還不及蕭縣,窮蹙吶。」劉猛有感而發道。
劉牧順勢解釋道:「河南諸州一眼望去,處處是平原曠野,只有芒碭兩地有山群,雖說可以做遮護,卻也少了田地,更不要說常有草寇出沒劫掠,更難討活。」
「劉兄你說,若真是形勢壞,朝廷不納,我等是不是只能效仿晉朝的乞活軍了?」
「義公要做冉閔?」劉牧驚異道。
「不是,只是說咱們若是到了絕境,激發出凶性來,戰力斐然,未必不能南下尋一地方,向吳地的土家門閥一樣,築起寨子塢堡自立,過一過太平日子。」
聽此,劉牧卻是不樂意了。
「如此說來,義公舉事,只是為偏安一隅?」
劉猛面無聲色地看向劉牧,後者自知言失,抿了抿嘴,沒有再說。
「貪多嚼不爛,不是什麼時候都能事遂人心,若是實在無對策了,享富貴須得拼命,這都人馬一個閃失,如秦彥那廝一般打光了,總得再想個出路……屆時,我怕是無顏面回到蕭縣,面對眾多父老了。」
「東南富庶,又少兵禍,不回鄉的話,確實是不二之選。」
劉猛笑了笑,頭也不偏,正視前方道:「這麼說,你是願意隨我漂流南渡了?」
「當然自願。」劉牧言罷,又訕訕問道:「但自古以來就有逐鹿中原的說法,我可隨義公去,朱副將就不一定了。」
「這些都是臆想,莫要妄加猜測。」
「朱三是個惡人,義公難道不怕他哪日生變嗎?」
「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朱三是個劣人,卻是驍勇善戰,取其長就夠了。」劉猛放緩馬速,說道:「再說了,他入義軍來也沒什麼劣跡,反卻是中流砥柱,驅之不得。」
話到此處,劉猛不可能不明白劉牧的用意,無非是要他趁著朱三還鄉祭祖的時候向西急行軍,除去此人再投行營。
但劉猛也有話說了,朱三在黃巢麾下混了七年做到同州防禦使才背離而去,人生又有幾個黃金七年?
哪怕屆時兩人真的道不同不相為謀分手了,他也賺夠了人才資源,一點不虧。
再說了,給他的老祖宗七年時光,怕是都已經一平天下了,哪還有後來的五代?
當然,世界線開始變動,自己把朱三抬得高,野心興許也會膨脹得快,萬般事總是不好說的。
事實也正如劉猛所料,朱溫未去投賊,黃昏前便腳步不停地趕回都中。
其人非但沒拉著隊伍跑,反倒從鄉縣裡招攬了十餘名深諳投機主義的精壯兒郎。
為此,劉猛歡喜不已,當眾調侃道:「啊~是朱大帥來了。」
朱溫笑哼了一聲,回身招手道。
「還不滾過來拜義公!」
「吾等碭山鄉人見過劉義公!!」
劉猛上前一一打量,挽手,沒有多說,就讓朱溫自行編入麾下。
晚間休息時,有幾股賊人夜襲,這些個鄉勇不怕死應戰退敵,很快便融入隊伍之中。
「今日見著張娘子了嗎?」這時候,腦袋滿是滿足感的朱存沒來由向老三發問。
「早往宋城去了。」
朱存輕笑道:「這般說來,老三你還有不得不投官的理由了。」
說實話,劉猛也想不到更像曹操的朱溫反倒是『純愛』,其二哥朱存幾乎沒什麼忌口,有乃就是娘的廣撒種,弄了好些個寡婦了。
「若是為一美人,投官還不如投賊。」朱溫笑道:「賊破了城,張娘子是我的,若是投了官,那張蕤乃是宋州刺史,算是個大官,怕是看不上我一流民小將。」
「看不看得上,也得看了再說,那呂雉的阿爺還是個官呢,不也看上了劉邦,再說那高歡,模樣俊俏,一樣是吃軟飯,老三你一表人才的,他又不知你往日種種劣跡,裝裝樣子,保不准就成了呢?」
聞言,劉猛不知不覺走到兄弟二人後頭,插足道。
「我聽朱二哥說,朱三哥將張娘子視作光武之陰麗華,想我老祖當初也不過是一布衣,不也娶得美人歸。」
他不說還好,一說朱溫便有些警惕了。
緣由也簡單,雄競而已,這劉義公不好色,沒準是在憋個大的,眼光極高。
不過主要還是因為觸動其人的底層代碼——朱溫是個有野心的,江山在前,美人算個屁,聽得劉猛認光武為祖,難免有些芥蒂。
畢竟王侯將相寧有種,天公哪能一直讓劉家人坐天下呢?
當然了,此時的朱溫又不是太祖形態,日夜生性多疑,自是不會小肚雞腸把丁點事一直放在心上,芥蒂很快便隨晚風散去,了無痕跡。
………………
「劉牧,字安民,彭城安上里人,楚王囂後也,世居蕭縣,童蒙而成詩,里人驚異之,號為神童,常自比士安(劉晏)、道民(劉穆之)。
咸通中,關東五姓專擅科場,牧數不得舉,家由清貧,迫還於稼穡。
蕭人飢,牧夢登天宮,見北極燦爛,黑龍騰雲入闕,以為祥瑞。
數日,果受太祖徵召,以博學闢為幕屬。
義勇都進碭山,溫歸而祭祖,牧曰:『朱三性惡,素有異志,恐為患也』。
帝曰:『用才不疑,假以莫須有害之,人心何在焉?卿勸朕驅朱三,乃驅天下才也!』
牧慚,無顏復對。
自始虛懷納諫,不以位尊驕矜,幕掌後務,羅天下才入太祖彀(gou)中,故得謂蕭蕭何也。
周立,拜司空、擢中書令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、授特進、上柱國、封康國公、食邑三千戶。」————《周史·列傳第四·劉牧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