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軍與流民軍之間的戰鬥稱不上什麼章法,無非是看哪裡薄弱先打哪裡,把隊伍打散,再同狼犬驅羊一般,分而食之。
作為未來的淮南節度使,秦彥就是這般想的,他實在想不出是哪個蠢人會將老弱婦孺帶在軍中,且還是袒露在隊後,教人見之發笑。
雖說往前他在感化軍也就是一個大頭兵,連牙兵都沒混上,底子卻是比某位義公好,三百人隊列整齊地壓上,一會吹角射箭,一會擊鼓進軍,一會鳴鉦停下整隊。
看起來有模有樣的,不知者怕還是以為是哪來的精銳。
但實際情況卻是有所出入,其人亦是初次以寡擊眾,心裡也打著顫,奈何眼前這塊肉太肥,捱不住下面人發牢騷,不吃不行。
「殺!!」秋風呼嘯,為首一隊人在射了幾輪箭後,直接持起刀盾衝殺上去。
中、後頭的也沒閒著,要麼趁著友軍還沒到敵軍陣前射上一射,要麼持著槍矛排列,一排排壓進。
至於劉猛,其人已經下了馬,將老弱婦孺裹挾到前頭,領著兩百精壯在背面迎敵。
他當然想隨賊眾一般先射上幾輪,奈何對面賊人甲盾齊具,倒沒必要浪費了。
「朱三藏好了嗎?!」
劉義符趕忙應道:「朱副將讓恩公往後退五十步!」
劉猛皺了皺眉,卻是沒說什麼,當即再次掉頭。
且說,不是他不想佯裝敗敵,奈何軍隊素質太差,佯敗大概率便是真敗,屆時潰散不能止,真要出師未捷身先死,為這股訓練有素的賊軍做墊腳石了。
當然了,與危險相對應的,則是這批賊人的軍械甲冑,若是能盡數搶來,武裝個三百人,下限估計會成倍暴漲,在宋州西邊橫著走。
在劉猛率眾退到三十步時,已經有兩火賊人殺到跟前,清一色的刀盾甲士,光是看鐵甲就有十幾副。
幾名義卒刀砍卷刃都破不了其防,反而是被賊人圍了去,三兩下砍倒在地,化作血泊。
見此一幕,眾人愈發心驚膽顫,有些心理素質差的,渾身都軟了,手腳止不住地哆嗦。
秦彥窺了眼,哼笑了一聲。
「中看不中用,乃公還以為是哪位佐將呢,列陣嚴密,觸之卻如砍瓜切菜。」
可當他話音剛落,兩名自恃重甲的兒郎便冒敵貪進,被十餘杆長槍刺了個滿當。
那兩人沒有暴斃,被直直架起,如拋耍一般丟回了袍澤中,嘔血不止,很快便一命嗚呼。
秦彥看去,真真是肉在滴血,瞬間怒喊道:「甲隊不得輕進!給乃公列陣擊敵!!」
賊眾到底是沒殺紅眼,十餘名冒進之人紛紛退步,回到陣列之中,與百餘袍澤排列行伍,架起盾牆與槍叢,再次步步壓進。
秦彥的頭不大,就輪到劉猛的頭大了。
他特意選在這狹隘林道,已經偏離了大路不少,奈何這群賊人膽大,硬是追殺來,且還有兵員素質,不是尋常蛾賊。
娘希匹!出蕭之戰,天公非要派個勁敵與他?!
然劉猛殊不知,這位秦大頭來後也是個奢遮人物,不是什麼路邊的阿貓阿狗無名氏。
賊眾洶洶列陣,速度卻是降了不少,劉猛索性犧牲了些陣列整齊度,往後一退再退,竟是百步開外了。
說實話,他誘敵的意圖已經極為明顯了,奈何對面也不過是一群亡命爛人,竟與以往被官軍伏擊潰散的賊人別無兩樣,哪管你這那的,列好陣往前頭沖就是了。
眼見百五十人將要掠過朱三的伏擊之所,劉猛心神一振,竟是不裝了,一手持大盾,一手持長槍,就這般毫不費力地直愣愣衝到隊前。
「隨我殺賊!!!」
一聲令下,林木中傳來簌簌的涌動聲,好似大風席捲而來。
此天象加上那為首驍將的氣勢,竟還真震懾住不少人。
就在這幾瞬之間,一箭從林中射出,直中一甲士面門,後者應聲痛叫,撲通一下倒在地上,頓時無了聲息。
「朱副將好箭法!!」
宋凡雙目瞪大,不忍驚呼。
且說,賊眾也不是人人披甲,尤其是鐵甲武士,也就那麼二十餘人,方才被戳死了兩人,眼下又死一人,明顯的精銳減員,對士氣打擊不小。
「給乃公放箭!!」
朱溫一箭之後,五十餘弓手紛紛朝著賊眾側後施射,雖然次序參差不齊,到底是側射,殺傷還是尤為可觀,沒三輪就讓賊人減員十餘人。
此時此刻,秦彥真的慌了,他勉強穩住心神,將後隊人馬往左右翼壓上,意圖擋住朱溫這支兩百人的伏兵。
事實也正如他所料,這支千人隊伍的弓手不多,多數人沒有甲,只有簡陋木盾做遮掩,方才與己部短兵相接的已是中堅精銳。
當然了,中伏就是中伏,對心理層面的士氣打擊遠要比實質層面要強,更別提朱存也領著百五十人與弟弟左右呼應,射空箭後一齊吶喊殺出。
將近三百義卒從賊眾中部橫切而過,硬生生仗著人數優勢兩面應敵夾擊,將其分割成兩段。
短兵相接後,傷亡急劇上漲。
令人感到驚奇的是,哪怕賊眾的甲械、兵員素質要比義軍強,這份優勢卻不得不被義軍的兵力優勢所抹平。
幾番應戰下來,賊眾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中,一時施不出力。
賊眾的後半部,則稱不上精銳,也就是鄉兵土團的水準,加上朱溫兄弟本就人多,壓力不算大,姑且還繃得住,不至於馬上潰散。
至於劉義公,其人仗著勇力,又是全副武裝,此刻棄了長槍,手持橫刀,專往己方人多的地方殺進。
場上對前中部賊人的圍剿多是以三敵一,劉猛但凡加入其中一微小戰場,形成以四敵一的境況,基本就是一邊倒的砍瓜切菜。
此舉說好聽些叫做勇不可擋,連斬數人,說不好聽的,就是仗著數值來撿人頭的。
偏偏劉猛鶴立雞群,太過醒目,殺敵帶來士氣增益也不可與尋常義卒相提並論,局勢漸漸隨那大風一轉,穩中向好。
而當賊眾的潰勢露出了一點頭角來,秦彥徹底捱不住了,他欲親身破陣,卻是如何殺不穿朱氏兄弟這一面『城牆』,愈戰愈疲。
這還不算,那位先前一發射死甲士的隊將竟直勾勾向他望來,布滿血絲的眼中滿是輕蔑,竟是要借著間隙張弓施射,惹得秦彥為此一顫,再是繃不住了。
「撤……直接撤!」
「兩隊人陷在其中!怎麼撤?!」
一隊長不甘應了聲,正要回頭看,卻是見秦彥拔腿就走,沒有分毫猶豫。
正當這隊長要咬牙轉頭跟進時,不知何時一箭射來,直貫咽喉。
「賊軍敗了!莫走了賊首!!」
射殺一名小隊長後,朱溫仍然不知足,他高聲呼喚,竟要領著麾下兒郎脫離戰場,向秦彥追殺去。
此刻的劉猛已經率麾下一步步殺回原來後撤前的陣腳,見得朱溫大喊要追敵,旋即高聲勸阻道:「朱三!窮寇莫追!與我等穩當吃了這兩百人!!」
朱溫稍稍蹙眉,看了眼呼之遠去的賊人潰軍,終究是未追去逐鹿,而是留在一邊倒的主戰場上,步步圍殺殘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