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蕭縣（宿州）往宋州城（商丘）大約三百里，按照一日行三十里的腳力，滿打滿算需要十天。
借來的三千石糧食，在理論上，一都人馬吃上一月一旬後還有不少餘裕。
因此，劉猛並不著急行軍，很多時候會打著休整的名義操練兒郎們，學些基本的行伍、軍械用法，免得應戰時一觸即潰。
「走官道去宋州，自然是繞不開碭山的，反正都是順路，老三你去與阿猛說，屆時休整的時候，讓咱們回老家看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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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，朱存騎著驢，朱溫騎著馱馬，兄弟二人並轡而行。
「這有甚好看的，哪處不是充斥流亡人與賊子？」
朱存輕哼一聲，笑罵道：「你這傻子，可是忘了張蕤膝下那位千金？」
「我怎會忘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朱存話到一半，卻是想了起來，撓首苦道：「也是，賊人太多，縣中的官健能頂個甚用，估摸早就往城裡跑了。」
「二哥知道就好。」
朱溫雖表現得不大在意，心中卻是觸動不已。
既是同鄉，還是州刺史的貴女，貌美之名甚至能傳到相鄰的蕭縣，試問哪個大齡單身男兒不心動？
須知道，在一個平均壽命僅有三十的年代，男十六成丁，女十四成丁，最早成婚的十四五都不罕見。
朱家兄弟二十好幾了沒老婆，足見其在鄉里的『盛名』。
「可惜吶，我聽人說，那行營招討使是個蛇心的，若那宋威大將軍不納我等，又該如何是好？」
說這話時，朱存的聲音小了許多。
「阿猛早便想過，若朝廷不納，投賊便是。」
「倘若真投了賊，真的要顛沛流離了……」朱存嘆聲道：「屆時，你還想抱得美人歸？」
「若為真丈夫，何患無妻？」
被這麼一懟，朱二愣住了，訕訕趕著驢離去。
且說，劉牧這位狗頭軍師是讀過一點兵書的，再不濟也是知史的，曉得一點那些名將宿將的道道。
劉猛麾下二百精壯為中軍，朱溫為前軍，朱存、魏良為左右翼。
這在平時行進的路上自然不會排列，但倘若遇到了成建制的賊人劫掠，必不可免地要列陣迎敵。
但劉猛偏偏對此不抱期望，心中甚至充滿憂心。
「牧兄，分左右前後是不錯，可這些人當真會列陣嗎？許多人甚至連左右都不分，不如驅為輔兵，真遇到了賊人，就讓中軍出陣迎敵好了。」
劉猛的兩百人，是受過『義務軍訓』的，起碼知道列隊，知道射箭舉盾，知道揮舞刀槍，姑且算是排在官健下面的土團鄉兵。
「義公勿憂，賊人一樣不成氣候，沒有行伍，那王仙芝、黃巢麾下能作戰的也不過數千人，要知道其當初勢眾有三十萬，按照這數例，義公與之相比，有兩百武裝的土團兵，在這野地怕個甚？」
「這是實話。」劉猛徐徐說道：「我憂心也不僅於此，武庫的甲械只夠武裝兩百人，這左右軍還有拿鋤頭釘耙的，要麼削木做個無簇的矛頭，這樣的隊伍，能喚作軍嗎？」
「義公這話說得，要看與誰比，御賊乞活定是夠的，與官健對壘，還是與藩鎮兵馬，跑便是了。」
「我也想跑，可也得有馬啊，咱的副將都要騎驢，寥寥七八匹挽馬還得駝物什，屆時跑不掉，都是鄉里鄉親的，我真是無顏面對父老。」
「義公生得霸王軀，又有漢高之志象，何必自怨自艾呢？」
劉猛微微一笑，卻是不再抱怨牢騷了。
這話確實，連一個屢考不舉的讀書人都比他有魄力，自己除了意興上頭的時候有些犯上的能耐，平日患得患失，當真如那時溥所言，難成大器。
所謂欲成大事不得惜身也，真得改改了。
劉猛正這般想著，卻見劉義符從後頭狂飆而來，一路奔竄到隊伍中部，神色尤為倉皇。
「義公不好了！有……有賊人尾隨追來！」
到底是農民軍，在不明虛實的情況下，有些人聽到賊一字就止不住嚷嚷，惶惶難頂。
「數清了嗎，多少人？」
「數…數百人應該是有的。」
「什麼叫應該！多少便是多少！」
劉猛抽出馬鞭，重重地往劉義符臂上抽了一下。
「啪！」
隊伍頓然肅靜不少。
劉義符吃痛叫了一聲，咬牙切齒。
「回義公！賊人在二百人上下！東南相去兩里！」
「在後頭？」
「是。」
劉猛心神一怔，暗叫不好。
「後部人馬皆老弱婦孺，這群賊人真是會挑柿子。」
劉牧反應算迅速了，當即拱手請命。
「義公等不得了，先讓朱副將調頭應敵才是！」
「兩百餘人怕是不夠迎敵，這般，讓朱三領前隊藏在左右林間，我率本隊往後去，至於前頭，從左右調些人手來，勞煩牧兄在此領隊。」
馳道行路，又是千人明目張胆，惹得賊軍尾隨是再正常不過的。
但勝在臨近碭山，有了片稀疏丘林作遮掩，未必不能伏擊一手。
說罷，劉猛便開始大力整隊，點了百餘精壯，持著刀槍木牌之類的軍器往後頭去了。
宋凡、馬辛二人初時還沒反應過來，而後見劉猛摜甲頂盔，手持長槍，立於馬上，妥妥一副驍將風範，卻是鎮定了不少。
義勇都總共就五副鐵甲兜盔，放眼望去，也只有寥寥數十人穿戴皮甲、木甲，兒郎雖然有八百之眾，裝備卻窮得不行，也正因如此將劉義公襯得雄武不凡。
然，就在劉猛一行人調兵遣將，竭力排兵布陣的時候，尾隨在後的賊眾好似察覺出什麼了。
其中一位頭首，亦是重甲武裝，頻頻眯眼眺望。
「這流民隊見到我等竟是不怵，怪哉。」
「秦大哥，這戰到底能不能打，這可是好幾十車滿當的糧草！」
為首者名叫秦彥，徐州彭城人，原為感化軍卒，卻是不忍軍中枯燥，棄軍亡命，在下邳聚眾數百同道中人，殺縣令奪武庫而去。
不出意料的是，其人也是要西進宋州去的。
緣由呢，與朱三一般，要投巢賊謀富貴去，竟是湊巧與劉猛一眾趕上了。
令人難繃的是，兩人的『起義』路線都是那麼的相同，只不過劉猛更加溫和，還會講點道理，故而跟隨的民眾要多上不少。
當然了，下邳也不算太小，秦彥原本也有七八百人，但委實是因武裝不夠，明里暗裡拋了一大半，只留下配備了武裝的人馬。
「別急，獵獸要耐著性子，敵眾我寡，不是那麼好吞併的，再等等看。」
話音剛落，秦彥忽見那流民隊列中出現陣陣騷亂，面露大喜，急忙號令麾下往輜重車拿取甲械，生怕溜了嘴邊的肥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