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上,大多數農民起義都脫離不開自身一定的局限性。
要是沒有世家子弟、地方豪強、不第儒生三類人摻入其中,加以引導,起義便不是起義,而是一群亂擄掠的無厘頭蛾賊。
極少數的異人,如泗水一亭長、北府一丘八、山東一羯奴、鍾離一重八等,則是屬於倖存者偏差,無不是時勢造出的風流人物,皆是有大氣運在身的。
至於為什麼是風流人物而不是英雄人物。
蓋因英雄更是極少,且同樣的具備局限性,即迫於道義枷鎖,太規矩了。
個例中,臨淮劉氏的始祖光武皇帝,功德兼具,寬宏雅量,再造大漢,功臣皆善終,當稱英雄。
反面的,似唐宗宋祖,因為免不了觸犯道義的根源,難稱英雄。
當然了,這二位是真真的沒得選,不進則亡。
而咱們的劉義公,比較起先驅前輩們,勉強算是在伯仲之間,不高不低,卡在中間。
西鄉里外,滿是火灶燃起的裊裊炊煙,在清晨時分蒙上一裹裹朦朧迷霧。
「阿翁,慢些吃,鍋里還有呢,待會啟程,還會發些胡餅,人人皆有。」
「好……好。」
老翁不顧干噎,一口一口往嘴裡塞那夾生飯,看得劉猛是真真無奈。
「義公……今年多大了?」
「阿翁今年多大了?」
「四十餘,記不大清了。」
「我嘛,年方弱冠。」
「這……這么小?」
那老翁左看右看,原本不信,看清後竟是噎住了。
雖說德高望重者為公,但劉猛這年歲也忒小了,昨日舉義時人群嚷嚷,眾人只見雄武身姿,壓根看不清面龐。
劉猛將水遞給老翁後,起身繼續去逡巡隊伍,將近尾聲時,卻是見了一位故人,不免感到驚奇。
「你怎來了?」
「是主簿喚我來的!小子在下!望恩公受我一拜!!」
見得那被自己親手拿住的小賊昂然不已,左叩右拜的,劉猛臉色有些不好。
他這說是去乞食,到頭來會不會起事還不一定呢,收個少年郎作甚?組建徐州鴉兒軍?
「恩公?」賊子連連抬頭,知曉劉猛不喜,趕忙直起身來,小心翼翼說道:「小子腿腳快,可為恩公傳令軍中……」
劉猛微微一嘆,苦笑道:「來都來了,我總不至於趕你回去,就留著吧。」
「謝恩公?」
「多大了?」
「十二。」
「可有姓名?」
「沒……沒有。」賊子解釋道:「小子孤身一人,自記事起就在外乞食為生,近年來野地里沒東西吃,小子方才……方才偷到恩公家中。」
「我以義公舉事,你又是個腿腳快能傳訊的,賜你名義符如何?」劉猛笑道:「隨我姓可委屈你?」
飛虎子座下十三太保,更是不缺義子,他認個知恩的小子,賜其姓名算不得甚。
「劉義符?」劉義符愣了愣,他呢喃半晌,似是將義符聽作義父,登時喜出望外,連忙拜謝:「恩……義父在上。」
「唉,我不是認你義子,別將本公,喚老了。」
「義父之命……」
「喚義公。」
「是,義公!」
打發完這小賊後,劉猛一整個早上都在千人隊伍里巡視,缺甚予甚,查漏補缺,沒敢懈怠。
蓋因義軍多數人好久沒吃過飽飯,眾人雖還是帶著受餓的黃蠟面色,但有了奔頭,精氣神卻大不一般,聽說要西進投軍,大多都很亢奮。
劉猛走入小院,掃了眼自己的文武班底,沒來由發問。
「隊伍都分好了嗎?」
且說,擔任孔目官文職的就劉牧一人,其下招攬了幾名計吏,已經開始按照劉猛的要求開始記帳了。
說是記帳,其實就是軍需官,劃分好每日開支的糧食,別超標吃了個精光。
武職則多了,以朱溫、朱存、魏良、宋凡、馬辛為首,每人統五個隊。
沒錯,劉猛是個虛懷納諫的人,當劉牧言說到正規軍事編制的時候,前者又不得不重新編排。
按照後者言說的體量,自己麾下一都千人,應該充當個『十將』官職。
要知道,晚唐的都不是五代的都,都更多是代表一部人馬(獨立團)的意思。
譬如最出名的銀槍效節都,以及最近的徐州銀刀都。
晚唐的軍官上下級,一句話足以概括。
都將(帥)、正兵馬使、副兵馬使、都虞候、十將、副將、隊、火、官健、土團輔兵。
如此劃分,可謂一目了然,等第分明。
「義公既為十將,便當設副將,隊伍里有勇力的委實不多,你們五個做副將,麾下各領五隊,即兩百五十人,剛好湊個千數。」
劉牧言罷,劉猛看向左右,卻是無人有異議,決策就這麼順利敲定了。
「記住了,若有官人問起,咱們可不能認這些編制,就說是聚眾往西乞食的。」
劉猛又補充了一句。
宋凡一笑,旋即應道:「義公的意思咱們都懂,斷不會失言。」
「嗯。」
「馬大哥,宋凡。」劉猛平和說道:「都中有老弱婦孺二百人,你們多擔待些,均分一下,排在隊伍後頭。」
「好(喏)。」
這套對策,是集中力量辦大事,二人以往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,不知兵不知列陣,將弱卒與不能戰者看住便足夠了。
最為精壯,且武裝最好的兩百男丁,劉猛是打算自行領著的,算是擔任中軍。
此舉倒不是說刻意要防備誰,哪怕是一鎮節度也都是這般做的。
譬如後來的魏博節度樂從訓,憂懼牙兵鼓譟,便召集五百亡命徒為親兵,謂之子將。
牙兵不等於親兵,後者才是切實的利益共同體。
眾人聽後也無異議,紛紛頷首贊同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異議的,隊伍是劉義公帶出來的,責任也是劉義公擔著,他們從前都是小人物,如今有了一官半職,騎在多數人頭上,高興還來不及呢。
天可憐見,咱們的梁太祖終於得償所願,完全不需要跟著巢賊吃上幾年苦,乃至轉戰三千里,獻祭掉親哥才能在賊軍中擔任一小小隊長。
誠然他自負,此刻也不得不念著劉小弟的好,可謂美滋滋,親自取來輿圖,為大部隊著想,開始亢奮地規劃西進路線。
沒辦法,朱三從賊的初衷就是樸實無華地要做人上人。
正值青年的他,也僅此所求而已。
待到劉義公的都軍大隊啟程出發時,同一時間的劉家大院裡,某位小娘子正哭哭啼啼個不停。
要說大劉公,其人也是老頑童了,發現竹知了的樂趣後,在幼女身前來回拋灑,聽取哇哇一片,不亦樂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