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猛安撫么娘入睡後方才回屋。
此時已是午夜,他披甲在榻,一動不動,闔目養神。
事實上,他非常想睡一覺,奈何根本就睡不著,加上動亂機率雖小,卻不可不防,索性熬個通宵。
至於朱溫,其人無所顧忌,也不顧劉猛是否就寢,換上後者贈送的鐵甲兜鍪,便急不可耐的叩門呼喚了。
劉猛開了門,看向外間的兄弟二人,絲毫不見疲態,反倒是神采奕奕,翹首以盼。
而劉三、朱三摜甲相見,真是各有千秋,一個英武不凡,一個雄武剛毅,堪稱蕭縣雙雄也。
「走罷,夜裡先去西鄉,縣中不安生,我等安泰活著,家中自然無事,反之,那陳老物保不齊是個欺軟怕硬的,咱們走了才安心。」
「嗯。」
劉猛點了點頭,輕輕合上門。
待他來到院門前,又分外懷戀地掃了一眼,哪怕是家中的畜圈。
「你這老牛也得好好活著,有朝日得以太平,能春耕了,依你的功勞,咱得封你個牛王爺噹噹。」
且說,那老牛也是通靈的,微微仰首,好似哞了一聲以作回應。
最後一眼看完,確定深深烙印在腦海中,揮之不去後,劉猛方才長舒一氣。
他緩緩卸下兜鍪,於門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隨後坦坦蕩蕩站起身來,毅然離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計劃雖有些突然,卻也是相對的。
譬如陳憲,他也是一夜未眠,深怕劉猛一個念頭殺進官署,奪了縣城,因此沒敢卸甲,硬撐著閉目養神。
「縣尉,劉義公說是要半夜啟程,容縣尉開了西門,放他們出去。」
「孰真孰假?」
官健猶豫了半刻,說道:「義公還說,他知縣尉你不安心,又捎帶了句話,稱若想奪城殺令,白日早便做了,何必待到晚上,一都兩分?」
陳憲冷哼一聲,自嘲道:「此般看來,倒是我陳憲以小人度君子之腹了。」
見那官健沒找補,陳憲微微皺眉,卻也是不好說什麼。
顯然,劉義公的義,乃是真義,與那些打著義字旗號的賊廝大不相同,初心是好的,執行也是好心守著來,天下難見同類。
也沒辦法,有道義操守的人太少太少了,逮到一個真的,難免為之觸動。
換個思路,咱們的劉義公也姑且是吃到時代紅利不是?
路上,那官健似又有難言之隱。
「隊頭,還有句話……」
「到底多少句!你一口氣說來會死不成?!」
陳憲本就緊繃到極致,被其人這麼一搞,難免情緒激動。
「隊頭……真的最後一句了。」
「說來!」
「劉義公說是不忘縣尉之情,哪日要想來投效麾下,他定欣然納之。」
「哼,真真是會畫胡餅,餅胚沒看著,有了個大釜就敢四處送賣。」
斥聲過後,陳憲腦海中也冷不丁地想起一個聲音。
『你是要在小小的蕭縣做一輩子官健,還是與我同去,謀一個大富貴。』
且說,後半句並非劉義公的原話,而是陳憲自行腦補出來的,反正意思也差不多就是了。
當然了,他在縣中是有家業的,雖心有動搖,但斷然不可能隨去亡命。
但不是誰人都與劉猛一般不會美化那條沒走過的路,陳憲也憂心那小子若真成了勢,他當如何自處?
想著想著,他已渾然不覺的縱馬到門前,與那排成兩列,勉強算作整齊的義軍隊伍相去不過二十步。
「陳隊頭獨自一人前來,乃是以誠待我阿猛了。」
話音方落,陳憲才後知後覺地回頭看去,竟是與百名官健脫了節,傻愣愣一人登前。
後頭的官健卻不是這般想,以為自家隊頭膽魄驚人,以一敵百,絲毫不懼。
此刻的陳憲哪怕是咬著牙硬裝也得撐下去了。
「劉猛乃真君子,我陳憲又怎會做小人行徑?」
「好,陳君子且令麾下開門吧。」
城頭上持弓以待的官健們鬆了口氣,在陳憲的揮手示意下,徐徐打開了城門。
「陳君子,我軍中少馬,不知君子座下是否有餘裕?」
劉猛領著朱溫幾人笑嘻嘻上前,啥話也不說,就干看著,惹得後者愈發窘迫。
「寶……馬贈英雄,還望義公不要嫌我這匹老馬無用。」
此老馬好像是一語雙關吶。
這下子,反倒是劉猛有些過意不去了,不得不彎下身來,拱手作揖。
「陳隊頭善待我家,若劉猛能富貴還鄉,必以恩人報之。」
「好,我就在這小小的蕭縣等著,等著哪日義公來日還鄉報恩。」
「多謝了。」
劉猛往前只騎過驢,此刻躍上了馬,哪怕是老馬,也有些不穩當。
可架不住他人高大,老馬作小馬,以力駕馭,竟是穩穩噹噹,縱馬出城。
待當五百人身影漸漸遠去,陳憲登上城頭,撫著牆遙望許久,竟是再難站立,當即下城追了出去。
「劉猛!」
劉猛背身回首,卻見燈火闌珊處,陳憲縱驢不止。
「陳隊頭還有何事?」
陳憲因心慌氣喘吁吁。
「我……便是想代伯父一問,你行此亡命之事,究竟是為了甚?」
劉猛沒有分毫猶豫,應道:「義,就憑他們喚我劉義公,認我這個義公。」
「僅是為義?」
「也不全是為義,我也是個不甘人下,從那日被時老物嘲諷起,就想借著時機成就一番大事,這便是私心,我非真的大公無私,有些是偽作裝出來的,奈何時勢所迫,他們也需要一個劉義公,故而被人人架著上路了。」
「誰人都有私心,你劉季奴能做到今日的地步,雖說勢微,可若來日敗亡了,亦能青史留名。」
「如果僅是寥寥幾字人名,亦或惡名,臭名呢?」
陳憲沉吟了半晌,說道:「你可知後晉桓大司馬?」
「當然知曉。」
「那你定然是聽過那番話。」陳憲有感而發道:「大丈夫既不能流芳百世,亦當遺臭萬年。」
話音落下,兩人頃刻會心一笑。
「陳隊頭真乃我知己也。」
陳憲笑了笑,沒再多話,當即打驢而去。
「陳隊頭!」
可待兩人相距五十步時,劉猛反倒坐不住了,驟然回身,招手呼喚,陳憲又不得不轉回頭來駐足。
「我也有一番話相贈於你!」
「說來!」
「引刀成一快!!不負少年頭!!」
話音落下,劉猛不再駐足,卻是倉皇打馬前驅,不多時便化作黑幕中一點火星。
良久,陳憲依舊巍然不動。
他獨自一人於夜風中凌亂難安,雙目死死盯著火星處,唇齒發顫。
「好!好一個引刀成一快……不負少年頭!」
………………
「太祖舉義,憲惑曰:『上何以舍安樂,往去顛沛流離?』
帝曰:『義也。』
憲愈惑,復曰:『桓溫言,大丈夫既不能流芳後世,不足復遺臭萬載邪。』
帝大笑,以憲為知己,對曰:『引刀成一快,不負少年頭。』
憲由傾之,戍蕭安宗以事上。」————《周史·列傳第九·陳憲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