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以後,這場離別晚飯就隆重多了,劉崇讓李氏幾人殺雞殺鴨,又端來酒釀,要好好地為兩家的三位壯士踐行,順帶再給院外的義勇扈從送些葷腥。
當然,劉猛與朱溫是不敢喝酒的,皆知曉夜間或會有伏兵,不敢睡得太沉。
「你這小子,從小乃公就知道你是能成大事的,這不,比你大哥有出息多了,要領著千人盡忠報國去了!」
劉崇似是醉了,攏著小兒披甲的肩頸,一口口大話說著。
相比之下,作為半個父親的長兄劉敏就不太樂觀,幾番要勸弟弟去縣城外過夜,內里怕有變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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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哥擔憂弟弟,弟弟反而還擔憂大哥呢。」劉猛愧疚道:「此事後,咱家成了眾矢之的,大哥的官位……」
「一縣主簿算個甚,反正沒餉,不做便不做了。」劉敏釋然說道:「至於說陳和那老物陷害咱家,你倒不必擔憂,縣中崇仰劉義公者多矣,你好好活著,為投忌將來,他不敢緝拿咱家。」
且說,這不是黑白兩分的世界,在蕭縣劉氏才是大姓,陳和向來又是個怕擔事的,其侄憲也素有義氣,倒不至於為已成之事遷怒劉氏宗族。
恰如歷朝的二王三恪,新朝皇族向來是要厚待前朝皇族的,也就是宋高祖開了個頭,後來也自食其果被滅族了。
劉猛今日做人留一線,別無緣由,為的就是家人親眷。
若他是無敵之人,大可擄掠個遍,多舉些人馬,哪還要顧及那麼多?
但偏偏他不是無敵之人,免不了多費心思去虛與委蛇。
「其實大哥也想隨你去,奈何小兒尚在襁褓,父母也上了年歲,總得有人在旁侍奉,可惜啊。」
劉敏說此話,大半是真心的。
但大嫂宋氏可不這麼想,她對劉猛是有怨言的,丈夫好端端丟了官職,往後還要擔驚受怕,有怨氣再正常不過了。
當然了,她還沒到羹頡侯母,也就是劉邦大嫂那般地步,至多使個眼色,埋怨兩句,沒有真打罵,給小舅子的送別宴做小鞋穿。
眼下誰人都看得出,劉猛是個能成大事不惜身的,哪怕往後不成,多半也能在史中留下幾個字的。
譬如『某某自蕭縣舉賊千眾,為誰誰敗之梟首』。
無論怎說,到底是個人物。
「來,與乃公喝一杯。」
「阿爺,我不會喝,也喝不得,以雞湯代酒可好?」
「雞湯管甚?罷了,你也大了,隨你的便吧。」
劉猛將雞腿夾到了劉麼的碗中,而後端起一碗漂浮著淡黃油漬的雞湯,站起身來對飲。
他沒卸甲,甲葉娑娑一陣,惹得么小娘子愛屋及烏,又拿起竹知了,甩來甩去,在院子裡哇哇叫個不停。
這時候,劉崇卻是沒再斥罵,反倒有些心疼起小女來。
老大年長,常年居住在官廨,劉猛則是自小與阿妹親近,大了也不隔閡,玩起來時更是一樣的呆傻。
想到此處,劉崇愣了愣。
往前的那個阿猛突然到哪去了?
還沒等他想太多,就不勝酒力的趴下了,因劉猛披甲不便,還是大哥劉敏代他攙扶著進屋。
祖母也知曉與小孫兒相伴無多,上前接替了劉崇的位子,苦口婆心地言說道。
「阿猛吶。」
「阿婆您說,我聽著呢。」
「幹大事不能惜身,別聽你娘親的,若朝廷實在不行了,李家江山要亡了,不如便聽朱三的從賊去……」
李氏乃是國姓,她本就愁眉不展,近乎是哭幹了眼,聞言卻還是不忍打斷道:「阿家(gu),怎麼能如此勸阿猛呢?」
「老人言,聽則是,不聽則罷。」
不得不說,徐阿婆是有長遠目光的,對投軍投賊之事沒太多計較。
「朱三也是個有命數的,你切不可輕薄了他,在外要相互幫襯,這樣才能長久。」
「孫兒知曉了。」
聽此,王氏愣了愣,看向三兒,朱溫也愣了愣,沉吟了一會兒,破天荒地喚了聲阿婆。
在劉氏家中,自小起,除了親娘,還真就是徐氏待他最好,這一點,無可指摘。
歷史也恰恰證明,晚年的梁太祖皇帝,哪怕睡了兒媳,也沒分毫對國婆不敬,給劉氏穿小鞋。
恰恰相反,豢龍劉氏的富貴、門蔭一直伴隨著五代始終,比大梁國祚還長不少……
用過晚飯,劉猛沒去睡,而是領著幼妹在院子裡望天看星星。
所謂童言天真無忌,所有至親中,他也就只有和么娘待在一起時最讓人放鬆。
這不是因為劉猛是妹控,而是有些話無從傾訴,只能對幼妹說。
「三哥怎麼會是天上來的呢?三哥騙我!明明是娘肚子裡蹦出來的!」
「真的是,為兄何時騙過你。」
劉猛颳了刮么娘的小鼻子,想起初來時此女抓著烏蛇,小嘴裡喊著還我哥哥命來,身心就不由自主一顫,直起雞皮疙瘩。
「那三哥給我說說,天宮是什麼模樣?」
么娘一雙銀杏眼瞪著劉猛,後者沉寂良久,不得不吐露心扉。
「彌天大廈,高樓瓊宇,總之是熱熱鬧鬧的,與人間一樣有苦吃,但是不愁衣食。」
「想吃什麼就吃什麼?那我想吃兔……吃牛……還有晚飯三哥夾的雞腿!」
么娘垂涎欲滴,直流口水。
劉猛不害髒,用手腕處露出的短衣袖擦拭乾淨。
這之後,他又自言自語道:
「為兄好懷念天上的日子啊。」
他本想吊胃口等著么娘發問,誰知一偏頭,這妮子竟『啃』著自己的大手,靠在生硬甲葉上,安心的呼呼睡過去了。
漸漸的,他仿佛也困了,淨愛說些夢話。
「么娘你知道嗎,其實天上人都說錯了,農夫從不熱愛腳下的田地,尤其是朱三那般的,些許人更是會痛恨為田地束縛一生……」
「他們之所以從事稼穡,是因為從生下來起就沒得選,不種田便要餓死………這天下誰能管他們呢?天子?公卿?還是那些藩鎮吃人喝血的武夫?」
「即便……即便是如此良順善治的百姓,竟是連田都種不得,過活不下去,被逼著跟你三哥起事,想來也是荒唐可笑……也難怪黃巢那廝都能打進長安,建了個大齊出來。」
不知多久,劉猛將肚中鬱郁苦水傾訴一空,他回望眼下,看著那張青澀嬌小的臉龐,漸漸為難起來。
「好了,不多說了,么娘,三哥要遠遊去了,莫要怪三哥不陪你,不告而別。晚些時候,三哥會帶著五車山珍海味回來,讓你一次吃夠,好成就個小胃袋,做咱劉家的千斤大小姐。」
「若食富五車也不合你胃口,為兄沒辦法,只好奪了皇帝老……小兒的鳥位,把太官署的御廚擒來給你做飯吃。」
劉猛抱起么娘,如視珍寶地將幼妹輕輕放在榻間,蓋好被褥,合閉唇齒。
會逢月華透進屋內,清輝同淚光相間,潤物無聲地滴落在嬌滴滴的臉龐上。
………………
「永樂長公主,性至純,相溫儀,太祖少與之親昵。太平初,帝以太官署無奇,常燴美食賜之。
台官三諫,奏曰:『聖人言,君子遠庖廚,天子近庖廚,周禮未嘗也。』
帝笑曰:『朕本蕭縣布衣,今據萬方,無敢忘來路也。國由家成,假不能膾食與姊妹,何以教生民食(享受)永樂哉?』
台官不能對,遂奏中宮,後(太后)亦不能止。」————《周史·列傳第三·公主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