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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前夕

2026-09-05 04:59:24 作者: 孫笑川一世
  劉猛找來的孔目官(書記職)叫做劉牧,是個同宗遠親。

  早年到長安參加過科舉,一連三次不中第,家門由此寒落,僅靠數十畝薄田過活。

  

  而今投了義軍,乃自薦為孔目,劉猛見他認得字比自己還多,二話不說便認下了。

  「義公,寫好了。」

  「還不夠,再去喚人來,便說未時末湊不齊,咱們就要四千石,再加一千石。」

  劉猛是有耐心,卻並非是無底線,如今一個時辰過去了,也才千餘石糧,三四十輛車,遠遠不達標。

  「義公,按我說,不見血是不行的,實在太給他們臉色了。」宋凡不忍說道。

  「那再去放話,若未時末還湊不齊,我劉猛無能,管不住麾下,只能硬借了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些許有眼力的便知曉,可以稍微做點實事了。

  劉猛也沒辦法,他的底限是不殺人姦淫,狗大戶實在不給,只能搶了。

  總之無論如何,明日一大早,必須得出發。

  他算過了,從蕭縣西去宋州州府宋城,少說有三百里,就算一路走走停停,不快不慢,也得每日走十里,才能在七月廿初,也就是二十日前趕到宋州。

  要是太晚了,王黃二人早早事敗逃亡,他們保不齊會被當賊人給剿了充公。

  劉猛有此擔憂也不是空穴來風,而是行營招討使宋威太過出名了,出了名的好大喜功,小心眼……

  好在人多勢眾還是有用的,在一隊兒郎開始劫掠府中財物起,狗大戶們望風而降,終於東拼西湊起三千石糧,一一裝車送到矮台下。

  如此多的輜重車,近乎堵塞了道路,看著滿滿當當的糧米,不少人雙眼發紅,就差上前撲搶了。

  原本那些貪生怕死之徒,見了實物,無不紛紛要從義西去,卻是被劉猛一口拒絕了。

  一來呢,人太多,官軍養不起不納,或者忌憚云云的,不好被招安。

  二來呢,便是這些人大抵就是市儈之徒,戚少保好像說過,這種人在部隊裡是最難調教的了,典型的投機主義,並非良家子,不如不用。


  三來呢,劉猛是個未經兵事的廢物,人太多不好管理,且會導致隊伍鬆散,因而戰力低下,一觸即潰。

  他還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。

  自然了,這一伙人里難免會有投機者,奈何人家有膽魄,敢第一個追隨起事,劉猛斷不可能驅逐的。

  態度和立場,有時就是比能力重要,所謂屁股歪了,知識越多越反動,他老人家說的都是大實話。

  不久,孔目官劉牧領帶著幾個會數數計帳的文化人,滿心期盼地問道:「義公,三千石糧都齊備,何時西進?」

  劉猛對其人的能力品性沒太多了解,卻是知曉落魄讀書人的苦楚和上進心,深表同情。

  「沒兩個時辰便要天黑了,晚間行不了多少路,不如等明日天亮出發。」

  說罷,劉猛看向馬辛、宋凡、魏良等人,後者紛紛點頭,都表示要歸家安頓拾掇一番。

  「那這些糧草?」劉牧難為道。

  「先運去糧車,將老弱婦孺往城西鄉里安置,遣一半人看守,另五百人留在城中,就在這市集矮台待著,幾家輪班回去,切莫被官健趁了機,等入夜再輪換。」

  「義公不去?」

  眾人不約而同擔憂道。

  「留五十人與我回家,我今夜便不卸甲了,陳憲要是來殺我,無非與其搏命就是。」

  說實話,劉猛到底是意氣用事了,可眾人偏偏無所異議。

  為甚?人都是血肉之軀,有七情六慾,何況劉猛的真實年紀才剛剛十七,還未及弱冠,不老成持重是必然的。

  辯證的看,凡事有利弊,正是因為劉義公有情義,方才有那般多人願意捨命相陪。

  當然,這些話也是杞人憂天,如今就以劉義公在縣中的聲望,恐怕官健們剛出發,後腳便來人知會了,屆時反過來包圍吃個餃子,正好吞併其眾的甲械,豈不美哉?

  「不過話說回來,我看陳憲此人是個講義氣,斷然是不會為難我等的。」

  劉猛一笑置之。

  「可還是有些危險。」

  「漢高祖寥寥數人尚敢赴鴻門宴,我左右五十義士,怕他做甚?」


  這番宏大敘事下,聽得眾人熱血澎湃,好似此時身處的不是蕭縣,而是沛縣了………

  反正都是鄰縣,以假亂真也不是不行。

  「好,我力氣大,弓開得一石二斗,我去護義公過夜周全!」

  「我也去!」

  就這般,劉猛令劉牧、宋凡、馬辛、魏良四人留在市中過夜,自己則領了五十名半數披甲的壯士,一襲甲盔,悠哉游哉地回了家。

  「你們在此地不要走動,我先回家看看,屆時在院中對付一晚,大家輪班來。」

  「皆聽義公的!」

  「多謝各位了。」

  劉猛鞠躬一禮,而後推門而入。

  天可憐見,當李氏、宋氏、王氏三位婦人家見著劉猛模樣,第一時間便以為是官健上門拿人,全族連坐,驚駭亂竄,險些哭出聲來了。

  「爹,娘,是我,劉猛啊!」

  劉猛扶正兜鍪,露出眉目額頭來,這才教婦人們暫且安了心。

  「阿猛……你怎……」

  「這是武庫取來的細鱗札甲,娘看看,威風不?」

  李氏大抵是崩潰了,顫顫巍巍走上前,撫著小兒的臉,一味地流淚,話都說不利索。

  「季奴……猛兒啊……娘真是捨不得你…捨不得你……」

  「媽,是兒不孝。」

  劉猛已經習慣了這個家,也認了這個家,見得母親哀痛難支,身子都軟了半截,滿面慚愧,只得雙膝跪地自罰。

  「起來,你是去投軍,又不是去投賊,弄得是去送死似的!」

  老爹劉崇可不慣著,此事還是挺直了背,坐在大院正中,仿若關公在上。

  「可不就是送死嗎,那些兵賊是何德性,誰人不知……」李氏斷斷續續抽噎道:「可憐我兒一表人才,天生聰慧……卻是要落草為寇……東奔西走……無以為家……」

  「阿爺,娘親,兒本是今日要走,但……實在掛念的緊,兒想在家中再過一夜再去。」

  「過夜便過夜,又沒人占你的榻。」

  劉崇斥了一嘴,卻是再也坐不住,別過頭哽咽,倉皇回了屋。

  王氏也不一般,除了出於對劉三的喜愛之外,更是知大禍臨頭了。

  什麼是大禍?

  蓋是因他的老二老三也留不住,霎時哭得比李氏還凶。

  見狀,朱存與朱溫也照葫蘆畫瓢,相繼跪地,向王氏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老大朱全昱亦是紅了眼眶,他掠過娘親,攙扶起兩位弟弟來,泣不成聲。

  「此一去,不知我昆仲三人何時再能相見,亦不知生死,為兄是長,本該照顧你二人……奈何娘親需周全……世道又亂……恕為兄不能隨去……」

  朱三的淚可當真是稀罕,流了兩滴便拭得乾淨。

  他托舉住朱大的臂腕,一字一句道:

  「大哥在娘身側盡孝,我與二哥可無憂矣。」

  「好……為兄會照顧好娘親,你與阿存便安心隨阿猛去做日夜念想的大事吧。」

  本該是劉氏一家子悲哀別離,卻是為朱氏人家奪取了風頭,惹得李氏、徐氏一時恍惚,更是哽咽無言。

  好嘛,人的悲歡離合還是會相通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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