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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高祖故事

2026-09-05 04:59:22 作者: 孫笑川一世
  時間來到六月末,隨著蕭縣內外出現易子而食的駭人場面,同一時間,宋州被圍的消息也隨之到來。

  聽得老家碭山有變,朱老三委實坐不住了,幾番與娘親王氏爭執,說要歸故里祭祖去。

  這隻表面說法,其人真實原因說來也好笑。

  且說,碭山縣有一年方及竿,富戶美娘子,姓張名惠,乃是宋州刺史張蕤(rui)之女。

  當然了,張娘子多半只是一個引子,主要還是朱溫實在坐不住,受不了日復一日平白荒廢大好時光。

  「你要是敢去宋州!娘就從汴河上跳下去!」

  「娘,劉公家也沒多少餘糧,為何就偏偏不放我與二哥自尋前程呢?」

  「為何不放?因為你與阿存是娘的兒!十月足胎生下的孩兒!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哪怕朱溫再會善辯,也只能悻悻塞住口,不敢再激。

  從為人子來說,他沒少讓娘親操心,乃至於讓後者早生華髮,面容憔悴。

  只要他還有那麼一點良心,就不可能在此時出口頂撞。

  但偏偏王氏既如往常的堅定不移,惹得朱溫一頭兩大。

  劉猛呢,則是習以為常了,偏偏是不表態,惹得朱大朱二兩兄弟十分躁鬱。

  且說,主母李氏還在偷偷為此幸災樂禍,卻是不知自家小兒心中所思所想,一直蒙在鼓裡,教人心酸。

  母子爭執了沒多久,劉猛便知趣走開了,去尋么娘玩了。

  當然,他不是空手去的,還帶了個小玩具,聊表心意。

  「三哥,這是什麼呀?還會哇哇叫。」

  劉麼接過細絲繩,學作劉猛模樣,小手持著繩尾,將簡陋的小木筒甩來甩去,好似陀螺旋轉,不亦樂乎。

  「竹知了。」劉猛笑了笑,嘆聲道:「本是想去田裡捉真知了,奈何知了也沒了,就用竹木做了。」

  孩童純真,也懶得多想,一會到娘親前搖知了,一會又往祖母膝前搖,仿佛顯擺一般,恁的擾人清靜。

  最終還是老爹劉崇這張大手發了威,奪走了竹知了,變成麼知了哇哇哭叫。


  「么娘別哭,三哥這還有幾個。」

  原本還捂著臉哭鬧打滾的劉麼漸漸平靜下來,杏眼眨了眨,又笑嘻嘻的撲來討要。

  劉猛順撫么娘的羊角,笑道:「喜怒不形於色,變化自如,咱家么娘有帝王相了。」

  「帝王?那是什麼?能吃嗎?」

  劉猛本是戲謔一句,卻不料被么娘的天真問住了。

  「吃倒是也能吃,但更多是吃別的。」

  「三哥,是吃人嗎?」

  劉麼人小卻不傻,那日蛾賊掠來,到底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

  「犯不著。」

  劉猛雖有些心疼,但更多是無奈,不願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,哪怕縣裡日日耳濡目染,根本避不開。

  「三哥,么娘不想被三哥吃。」

  劉猛哭笑不得:「誰願吃你這魔丸啊。」

  「魔丸是什麼?」

  「神童。」

  「神童又是什麼?」

  「…………」

  「沒什麼,玩去吧。」

  「好耶!」

  看著兄妹二人還沒皮沒臉的說唱,李氏心安了不少。

  但不知怎的,或是因女人有第六感,自蕭門那事過後月余她都不怎安心,深怕劉義公又要鬧大事出來。

  下午時分,劉猛一如既往的跟隨朱溫出縣操練箭術。

  經過大半月的一對一輔導,他確實算得上天資卓越,六十步,十發中六,足以堪當步弓手了,再練個三月,說不定還夠資格參加武舉。

  當然了,武舉考的科目太多,劉猛不是從小習練,短時間肯定是來不及的。

  「馬術我也是一知半解,咱們要去宋州不遠,要麼騎驢要麼步行,總歸是能走的。」

  回程的路上,朱三沒來由說道。

  「朱三哥耐不住了嗎?」

  此時此刻,朱溫不打算藏著掖著。

  「嗯,就在這幾日了。」


  言罷,他也不問劉猛願不願,兀自回屋去了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七月初一,朔日。

  秋風簌簌的清晨,縣中一片破敗蕭瑟,風直吹得人心裡發寒。

  「魏火長。」

  「是劉義公吶,今日是有何要事,來得這麼早?」

  眼前這位官健,便是曾受僱他家,為己解圍的老好人魏良了。

  「我聽說火長孑然一身,尚未有家室,可甘願一輩子在縣中做官健?」

  劉猛原本都過了門,卻是沒來由回頭勸人去送死。

  魏良愣住了,好半晌都不知劉猛到底在說甚。

  「好端端的,你這是什麼話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劉猛笑了笑,也不作解釋,大步往裡面去了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晌午,日頭正高,劉義公不知從何時站在了那當日聚義的市集矮台上。

  在萬惡的舊社會,人是分三六九等的,悲歡也不盡相通。

  古時城人喚國民,鄉人喚野民,貧富之差在平日不顯現,在荒年卻是展露無遺。

  這帶來的結果就是,能近台前觀看的,大都是身心有餘力的士民大戶。

  更多的人,要麼是如同喪家野犬般躺在路邊,有氣無力地仰望,要麼是神志不清,半昏半死,一隻腳邁在三界之外,壓根不為喧囂所攪擾。

  「諸君喚我一聲義公,我……劉季奴向來視之為名譽。」

  眼見人頭越攢愈多,已有七八百眾,劉猛清了清嗓子,掃望左右。

  「昔日彭城劉氏,也有一人喚劉寄奴,家境貧寒,破落到以編織草鞋、做樵夫為生,人至中年,方知平白蹉跎了歲月,故而與鄉親結伴從戎,投身北府,後來,人謂之宋高祖!」

  劉季奴說劉寄奴,台前那些稍微通曉史事的士民驚奇不已,以至於七嘴八舌,議論紛紛,更是對劉猛登台演說的用意有了遐想。

  「再往前,蕭縣乃屬沛郡,彼時有一位小小的泗水亭長!因天災人禍!不得不往芒碭山落草為寇!人謂之漢高祖!!」

  些許有腦子的乍聽此話,登時嚇得一激靈。

  最直觀,便是有衣冠整潔的士民推搡著人群,從前頭往後頭跑,甚至一路不停的跑回家去。

  「大唐國難至此!倉廩無糧!鄉人受飢者十之七八!人相易子而食!我劉季奴既受義公之名!當行義公之實!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倉皇如同瘟疫彌散。

  「瘋了……劉三發瘋了!」

  「劉家老三要造反!快……快回家去!」

  「來個腿腳快的!去喚他阿爺來!別讓這孩子做傻事!」

  見狀,劉猛不敢再拿腔作調,趕忙解釋道:「諸君勿要亂想!我是為聚眾起一支義勇軍來!往宋州投行營官軍去!!」

  好在其人嗓門夠大,這才沒釀造成踐踏殺人的大禍來。

  「諸君可知縣內米價幾何?!」劉猛一張大手伸出,牢牢比了五數:「斗米五千錢!!足足五千錢!!!」

  面對如此鏗鏘有力、聲情並茂的演說,台下泱泱人流愈發躁動,就且差一人帶頭躍上台來,為劉義公披上旗幟。

  且說,玄宗開元十三年春,東都(洛)斗米十五錢,青、齊五錢,粟三錢。

  太平年間,斗米至多五十錢,小災小荒,斗米至多數百錢。

  大荒如貞元二年(786),河北蝗旱,斗米一千五百文

  極端情況下,如巢賊被困長安糧盡時,斗米三萬錢。

  如今的蕭縣,哪怕真實的斗米只值二三千錢,劉義公稱作五千錢也不為過。

  甚至說毫無區別,因為尋常人家是無論如何都買不起,吃不起的。

  縱使掏空半輩子積蓄買了一斗米回家,又能頂幾日?

  到了這種地步,貨幣體系已經崩塌,錢的多寡單純就是數字了。

  劉猛環視人海,親眼見著無數鄉民情緒迸發,振臂呼喚,他竭力平復胸腔內的駭浪,一字一句地鏗鏘吶喊。

  「我知曉官軍也不咋地!但到底是由朝廷豢養!無論如何也少不得一口飯吃!」

  「縣中饑荒愈烈!諸君與其白白餓死在此!不如聚眾拾柴!我自為先驅領頭!若朝廷實在不納我等義軍!我劉猛當效仿祖宗故事!帶著你們往芒碭山乞食(起事)!!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「七月朔,蕭人相食,帝不忍,乃復襄舉義,謂以漢太祖、宋高祖故事,里人大慟,靡不景從,帝遂建義勇都。」————《周史·卷一·太祖高帝紀上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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