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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樂生於唐

2026-09-05 04:57:06 作者: 孫笑川一世
  「看看,咱們拿這死人作樁如何?」

  說話間,朱溫拖拽起野地里尚未腐爛發臭的一具男屍,又取來一根粗碩的木樁,乃是要教導劉猛以箭殺敵。

  「這不大好吧,有損陰德。」

  劉猛到底是上過戰場,不至於犯噁心,只是覺得不人道,太過消遣死人了。

  聞言,思路清奇的朱溫沒好氣罵道:「地母娘娘都要吃干抹淨了汲取養分,你我射上兩箭怕個甚?」

  「倒也是。」

  此時劉猛手上所持已不是那短小獵弓,而是好說歹說從陳憲那花錢買來的一張角弓。

  很顯然,這角弓不能使劉三、朱三二人發出全力。

  宋之武穆,天生神力,可張弓三百斤。

  唐宋兩朝的斤量相差不多,一石大約百二十斤。

  兩朝的武舉也差不多,初入學時步射一石三斗,馬射八斗為標準篩選武才。

  而角弓多為騎兵所用,在保證不損毀弦、臂的基礎上,至多發力一石二三斗,射程不過百步。

  劉猛滿張弓弦時,力氣多有剩餘,朱溫雖弱他些,卻也不差。

  當然,二人之間的差距不在力氣大小,而在於準度,朱溫自詡逐鹿,可不是弄虛作假。

  他在靜態靶子不動的情況下,八十步十中六七,堪稱精射。

  而劉猛呢,便不是射得準不準的問題。

  其人有時把控不好力度激射百步,險些將弓弦崩斷。

  之所以不是穿楊百步,是因為離那楊柳還有十萬八千里呢,完全不大概。

  你先別問準度,就問你夠不夠遠吧!

  二人較量起細緻技巧來,真真是老叟戲頑童,無法比擬。

  「箭術可慢慢練,上了場別亂射,盯著要害處,尤其是面部、脖頸,再不濟射四肢、大腿處,別傻了吧唧的往軀幹射。」

  須臾,朱溫又駁回了自己的話,說道:「似你這般怪力,射軀幹也是可以的,應當透得三札甲。」

  作為大唐的低知人群,劉猛不得不勤於好問。


  「三札,這話怎麼說?」

  「怎麼說,你以為是甚?穿三層鐵甲?誰人能如此負重?」朱溫哂笑道:「本朝的太宗皇帝神射就不說了,平陽郡公薛仁貴你總曉得吧?」

  「這我知道,薛公薛仁貴誰不認得,那拓跋魏河東王安都之後。」

  且說,朱三雖是個文化人,卻不代表博學,北魏薛安都他還真不認得,故而沒好氣道:「你到底是知還是不知,知之為知之,故意偽作不知,是要在我面前顯聖?」

  「朱三哥說笑了,我就是聽聞過一些南北朝史。」

  朱溫也懶得廢話,直言道:「縣裡札的鐵甲,多是三片甲葉成一札,精貴些的是五札,足以製成明光、山文這類將鎧,薛仁貴往天山打突厥時,高宗演武,令其射五札,一箭即穿。」

  「朱三哥的意思,薛仁貴能射五札,我能射三札,相當於其……六成功力?」

  話方說完,還沒等朱溫表示反應,劉猛看向那屍靶左右散亂的箭矢,自覺羞愧,率先沉不住氣,破繃了。

  即便他如此自取其辱,朱溫依然要出言諷刺。

  「薛仁貴射五札,蓋因高宗唯賜五札甲,你能射三札,已是強弩極限,豈不聞古之善射者,有穿十札?」

  聽著朱溫徐徐道來諸如此類的軍事知識,哪怕前者摻雜了不少私貨,劉猛也只得傾聽。

  時光荏苒,一下午很快溜去,直到傍晚時分,二人方才結伴而歸。

  「夏風蕭瑟,端的是世態炎涼。」

  哪怕是狼心狗肺的朱溫,眼見著蕭縣道路兩側的乞子成幾倍增,乃至蓋過非常稀缺幾乎見不到的野犬,分外感慨。

  「兩位郎君……慢些,看看小女吧。」

  劉猛雖說也差不多適應了環境,但聽得是那小女自喚,而非家中大人叫賣,還是意志不夠堅定,頓足回頭了。

  看模樣有七八歲,比自家的么娘大些,小臉灰撲撲的,衣衫襤褸不整,說話吐字都不太清楚。

  「小女不要錢,三斗米給我阿耶……小女做牛馬伺候郎君一輩子……」

  說實話,這小娘子委實貪心了。


  從淳樸的商人思維來看,眼下一斗陳米都賣得上兩三千錢,三斗即萬錢,現在買個成年男丁的命都夠了。

  所以說,那些帶著系統,能無限變出糧食的主角,來到王朝末年真真是降維打擊,不是虛假。

  「季奴。」朱溫見其稍駐,非但沒有同情,反是怒其不爭,嚴色斥道:「這才幾日,你便忘那時溥老物那番話了?」

  劉猛也是被催逼急了,加上時溥羞辱在前,難得破功:「我怎會忘,方才也只是駐足看一看罷了,你又何必三番激我?」

  對此,朱溫壓根不慣著,操著一口徐州濃腔問候不停,逼得劉猛不得不加快步伐,趕緊掠過這片人市。

  過了大道,來到閭里,卻是又有變故。

  二人見得一主人家追逐竊賊,唾沫四濺,臉龐漲紅,顯然是氣虛。

  遠了本還沒什麼,近了些看得真切,卻是齊齊一愣。

  那主人公不是旁人,乃是朱溫的主人,劉阿猛的父君。

  「臭乞子!乃公怎說家中連日少了斗米!竟是你這賊廝夜夜騰挪!」

  這一幕或是讓朱溫想起了不好的回憶,第一反應不是去幫拿賊人,竟是要回頭跑,好在被劉猛扯住了。

  「阿爺抓小賊,你跑什麼?」

  且說,真不是朱溫臨陣怯敵,實是被抓拿了太多次,單純是生理應激。

  「阿猛?朱三?好小子!你說是去官廨看大哥大嫂!怎又與他出去廝混?」

  劉崇大抵是上了年紀,耳目遲鈍,劈頭蓋臉罵了兩個老三,一時竟喘不過氣來,不得不彎腰撫膝駐足。

  眼見小賊漸行漸遠,卻又不得不咬牙切齒嘶喊。

  「去追啊!你二人真要氣死乃公!!」

  劉猛委實難捱,只能去追。

  至於朱溫,抱手胸前,似看笑話般瞅著自家『主公』。

  劉崇見狀,罵得更是兇悍。

  好在劉家還是有一個能扛得住事,劉猛仗著腳力過人,硬生生拉近了差距。

  那盜賊矮小,在人群密集時自然是優勢,可如今縣裡大蕭條,哪還有行人給他做阻礙,沒了視野遮擋,腿腳又短,自然而然地被劉猛追上。

  然而就在兩人相距不到十步時,盜賊見事態緊急慌了神,被一根如枯木般的腿腳絆倒,登時摔了個跟頭,栽倒在地。

  劉猛額上沁出了一層汗,緩了口氣,放慢腳步。

  之所以緊張,不單是因為追逐,蓋因他這位小劉義公徹底出了名,常常被士民的目光聚焦,在大哥劉敏編排好的人設下,免不得矜持做作。

  可誰人能知,就在他擒住盜賊,準備押往官署的時候,那小賊竊的一布袋斗米散落在地,好似彈珠迸發,黃白相間一片,惹得左右晃眼。

  尤其是饑民,視若光明,若非身子虛,怕是要撲上去捂住,當場往嘴裡塞。

  事實也恰恰如此,劉猛抓住了賊,米卻是取不回來了。

  「幾歲了?」

  「十……十二。」

  小賊是被劉猛提拎著的,雙腳觸不得地,面對著魁然大物的失主,渾身顫慄不止,雞皮疙瘩肉眼可見。

  離官署大門數十步時,小賊又開始劇烈掙扎,不斷地抽泣求饒。

  「還……還……還請劉義公放過我……放我一條生路!」

  劉猛笑了笑,卻是腳步不停。

  「你父娘何在?」

  「不知?那便是生死不明,死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這賊廝卻是不動了,一味抽噎。

  「看,是劉義公來了。」

  「義公在上,受吾等一拜!」

  「哈哈哈!別逗咱們的小劉公了,說不得有大事在身呢,還不快快閃開?」

  在門前站崗的官健,或是因蕭門平亂一事對劉三郎刮目相看,此刻卻是不攔著了,見那小賊被提著也不過問,陰陽調侃了幾句,便放了二人通行。

  天可憐見,咱們的劉義公進衙門終於不用花錢了。

  此情此景,誰不想當眾誦一句樂生於有唐之世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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